在科普卢星区,没有多少地方能比炼狱廊道更让吉姆?雷诺讨厌的了。但他对一个地方的个人喜恶并不会影响他身为联邦警长的职责。所以吉姆?雷诺再次踏上了前往玛?萨拉恶名昭彰的荒野废土之路,动身前往险恶沙漠中的那座峡谷。
狂风呼啸着,他驾驶的秃鹫车隆隆作响,他必须加快速度穿越这座荒凉的峡谷,才能在他承诺的两天窗口期内回到身怀六甲的太太莉蒂身边。此地空气干热难耐,就连车下坚实的荒芜地表都被烈阳烤出一道道深长的裂缝,仿佛整个地方从未受到过水气滋润一般。人类根本无法生存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雷诺心想。可是即便事实如此,也无法阻止他勇往直前。
雷诺大老远就看到了治安官格伦?麦克阿伦、警方的气垫动力货车以及本次需要押运的“货物”——一具中型联邦牢笼。他们模糊的轮廓宛若扭曲走样的海市蜃楼,在午后烈日的高照下诡异地膨胀。
渐渐地,治安官与车辆的形状越发清晰,一如自己与莉蒂吻别的回忆那般历历在目。“该死。”雷诺低声咕哝。炼狱廊道位于玛?萨拉恶名昭彰的“波段异常”中央地带。那代表着向量平衡设备在此通常会无法运作,就算真的能建立通讯,联络也会受到严重的干扰与限制。
而即便运输机能通过沙漠峡谷的环境,路途上也还有其他危机潜伏。由于这片连绵2,400公里土地的波段异常,导致这里变成星球上的三不管地带──此地治安就算从整个星系来看,也可能敬陪末座。玛?萨拉的歹徒及成群游荡的罪犯对当地的实际情况了如指掌。联邦科学企业的科学家大多认为,波段异常的肇因源自于稀有的水晶矿层所释放的电子脉冲。水晶矿层的尖锐外型彷佛是参差不齐的作物,从矿产丰富的地底深处抽芽冒出。先不论这种现状的成因为何,反正雷诺就是得驾车深入全星区最危险的廊道。为了将囚犯押送到星球的另一端,他必须和最讨厌的治安官会面。
雷诺停车时,麦克阿伦出声了:“警长,你是来押送这个牢笼,还是打算加入他们的行列?”他露出令人厌恶的奸笑,一口缺牙暴露无遗。这种笑容充满着讽刺,强烈暗示这番话绝非区区幽默玩笑。
“除非你说什么话刺激到我,逼我做出违法的事情。”雷诺朝满是尘土的地面啐了一口唾沫。这些年来麦克阿伦疏于锻炼,变得越来越虚胖痴肥,便便大腹从他的腰带满意溢出。上次两人见面时还没有这么夸张。每次他们见面,就会发现麦克阿伦的腹部又圆滚了一些。这位治安官此时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快乐退休生活。
“小子,我永远都会把你当成罪犯。和你的种种前科相比,今天押来的囚犯根本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有朋友帮你脱罪,或许今天下午被押到艾尔?英迪奥监狱的就是你。”
“治安官,你对赎罪之人这么没信心啊?”吉姆露出自己的招牌微笑,同时从秃鹫车走了下来。麦克阿伦担任治安官已久,也曾听说过吉姆的陈年往事。麦克阿伦这种人通常冥顽不灵、成见根深蒂固。他对待前罪犯的恶劣态度并非出自个人偏见,而是他一贯的执法作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警长。只要执法生涯够长,你就会明白这个真理。你也就会明白我为何盯着你不放。”
“非常感激你的‘关心’,治安官。”雷诺停顿片刻后说道:“这批囚犯什么来头?”
他单膝着地,望向带电的细细的栅栏内部。联邦牢笼已变成前线移民地与落后行星的基本设备,因为警方运囚机及先进世界的便利设备太过昂贵,这些偏远地方根本负担不起。这些牢笼装有磁轴,气垫动力科技能保障480公里时速的稳定前行。牢笼内部是控温环境,可满足各项生理需求,并且每过30分钟就会补充洁净氧气。在吉姆看来,这些囚犯一路上似乎比他还要舒适。
“噢,你知道的,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个身强体壮,准备长期入住玛?萨拉最顶级的旅馆。”治安官的音量突然拉高好几个分贝。“听到了吗,小子们?你们的目的地都是艾尔?英迪奥监狱!”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却被口水呛到,咳得要命。这番话依然毫无幽默感,只有残忍冰冷的讥讽。
吉姆没有笑。艾尔?英迪奥监狱是个不容小觑的地方。这个资金短缺、铜墙铁壁的残酷监狱专门用来拘禁穷凶恶极的罪犯。众所周知,关进这座监狱的囚犯存活率只有64%。它是前线移民地中联邦司法力量的化身。
“看看这些家伙。”治安官说道,并向沙地吐了口口水,“真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对吧?祈祷你们通通死在廊道上,这是我们最期盼的结果。”
“可以赶快上路了吗?”牢笼内一个高大魁梧的凶恶歹徒说道。他是个秃头男子,留着乌黑的八字胡,胳臂和电线杆一样粗壮,身上布满星区各地的骇人刺青。他怒目瞪视吉姆,仿佛对自己信心满满、毫不动摇,觉得单独执行任务的警长根本不足为惧,只是送他前往宿命之地的跑腿小弟罢了。
“你要注意那个家伙,他老妈真是家教失败。他叫马杜克?索尔,应该是世上最恶毒的老妈生出来的孽种。他不但犯下袭击、谋杀、恐怖攻击与绑架罪,还是个不懂礼貌的王八蛋,所以才会落到这个下场。”麦克阿伦再次吐口水,喷向马杜克脸部附近的牢笼。
马杜克怒吼回应:“死条子,我被关在牢笼里算你好狗运。”
“可不是嘛。”
雷诺直视马杜克的双眼,马杜克也狠狠瞪回去,彷佛是在挑衅吉姆,要逼他像麦克阿伦那样藐视他。“我看他也不算太坏,治安官。这位老弟是个好孩子。是不是啊,索尔?只要你尊重我、我就会尊重你,就那么简单。”
马杜克放声大笑:“噢,警长,我会当个乖宝宝的。我不是存心要找麻烦。只是我们就要搬到豪华旅馆,我实在太兴奋了。”
“求求您,警长,请别把我押到艾尔?英迪奥监狱。求求您,长官,这一切都是天大的误会。”一名坐在牢笼后方的消瘦囚犯出声哀求。他的头发金如流沙,长相斯文。他的体型清瘦结实,身上的橘色囚衣显然尺寸过大。他比较像是塔桑尼斯市金融业的银行人员,可现在却身穿囚衣、望着外面高温曝晒的沙漠。
“那位是罗德尼?欧辛,他犯下的大多是轻微罪行,就是以前所谓的白领犯罪…… 他利用黑客病毒掏空了玛?萨拉政府的资金。这小子长得很漂亮吧?他在艾尔?英迪奥绝对撑不过一天的。”麦克阿伦再次哈哈大笑。
“很高兴认识你,罗德尼。”雷诺微笑道:“你不会有事的。”
“没事才怪,长官。你很清楚英迪奥的囚犯有何癖好。我没有杀过人,这一切都只是场误会。那位联邦法官轻罪重判,公 私仇。这种日子我没法过的。”
“吃不起牢饭,就别犯法作乱,对吧雷诺?喔,等等,我忘了这话对你也不适用。”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警长吉姆?雷诺。”第三位囚犯走上前来。
“他叫‘T骨’斯莫,希罗这一带最厉害的列车抢匪。看来你们两人有许多共同话题呢。”麦克阿伦嘲讽道。
“没错,我们确实颇为相像。我应该抢走你列车大盗的头衔了吧?” T骨接话道。雷诺仔细打量这个男子。他看起来很眼熟,留着和吉姆相似的胡须,脸上有一道伤疤,年轻气盛、口出狂言。
“我听说过你和泰凯斯?芬利在战后的所有事情。我的帮派逐渐壮大时,你们可是我们眼中的传奇人物。”
吉姆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彷佛有群蛇在里面窜动。他已有多年没听到过泰凯斯?芬利这个名字,也并不希望别人提起。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做人,不会再想起这位过去犯案时的老搭档,也不会忆起那段他亟欲摆脱的不堪过往──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救赎,摆脱当初在莉蒂的帮助下终结的罪犯生活。
“可是有件事我想不通,也许你能解释给我听听。像你这样的不法之徒、我这种年轻列车抢匪崇拜的传奇大盗,最后是怎么当成了警长的呢?” T骨倾身向前问道。吉姆能感受到马杜克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开始对他的冷眼凝视,这位杀人犯似乎正在打量他。
“听好了,小子们。这位警长有高官朋友罩他。”麦克阿伦对吉姆露出诡异的笑容,“某位法官。”
“够了,麦克阿伦。”雷诺站起身来。
“我从没杀过任何人,警长。我只是不喜欢老老实实地赚钱。”T骨继续说道:“你有机会改过自新,而我却没有,这样公平吗?”
“人生本来就不公平,这位警长不就是证明。”马杜克最后冷冷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雷诺直视着麦克阿伦的双眼:“治安官,你要是再扯这一类的屁事,我们之间可就不光是聊聊这么简单了,明白吗?”
麦克阿伦心里一紧,满脸讥讽的笑容顿时褪去。从雷诺抵达到现在,治安官第一次感觉到吉姆说话的分量。他差一点点就激怒了昔日的通缉犯了。麦克阿伦看到雷诺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于是他连忙翻找系在腿上的口袋,拿出一个数字手环。“这是总部送来的新玩具。控制他们的脚踝。按这个按钮,然后砰,一条腿就没了。按这里的这个按钮,就会啪,接着就会痛得在地上打滚。懂了吗?”
雷诺接过手环装置,看到牢笼里每位囚犯双脚的脚踝上都紧紧钳着大型的金属夹子。
麦克阿伦继续说道:“我建议你别把他们放出来。牢笼内就有足够用水。为了这次押送,每位囚犯体内都已注入营养物,让他们至少两天不必进食,还能控制他们的排泄情况。大家知道囚犯喜欢借机逃脱、垂死挣扎。宁可小心行事,也比出事后悔要好。”
“我不是第一次押送囚犯。”吉姆将牢笼的金属缆绳固定在他的秃鹫车后方。他已经不想再多费唇舌。这种缆绳是是专门设计来将牢笼固定在运输机上的。其材质是用经过催化元素强化后熔合合金组成,比钻石还要坚硬。
“再会,治安官。大家坐好了,路上可能会有点颠簸。”雷诺不等他人回应,径自启动加速器,朝前方沙漠荒地疾驶而去。
吉姆心头思绪万千,脑海中拂过无数往昔岁月的记忆。当时他和泰凯斯?芬利是声名狼藉的恶徒,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抢多少钱花多少钱。那是一个醉酒闹事、胡作非为的时期,凡事只凭一时冲动,毫不顾忌后果。那也是吉姆差点死于非命的时期,更可怕的是差点失去对生存价值的信仰。他没料到自己此时会想起这些事情。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他的孩子即将诞生,他要替未来做好打算,要让孩子过上比自己更好的生活。吉姆一边以320公里时速在峡谷中奔驰,一边心中暗想——这些让他内心动荡的不堪往事,是否终有一天会让自己的孩子知晓?如果有这么一天,他又该如何辩解?犯下诸多无法弥补过错的他,真的能够教导孩子如何分辨是非对错吗?
集中注意力,吉姆。不要为这些无解的问题分神。炼狱廊道危机四伏,随处都可能会出现强盗、土匪和其他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混账。他必须留意周遭的景物,遭遇那些凶神恶煞是现在最不希望碰上的情况。他不能因为陷入回忆、质疑自己,就害得莉蒂变成单亲妈妈。该死,他恨极了麦克阿伦。
日头渐落,夜幕将至,沙漠荒原变得色彩缤纷。细长红光映照在干冷的蓝色大地上,那是白昼消亡后的绮丽景象。此时的沙漠风光格外不同,彷佛某种神秘的梦中场景。天空像万花筒般千变万化,坚实的沙海变得黑暗深沉,化为辽阔的漆黑大洋。荒凉灌木遁入夜色之中,冷冽寒风取代了灼热欲焚的烈日高温。
秃鹫车头灯投射的光线像两把刺向黑夜的利刃,雷诺看不到光线之外的事物。他渐渐放慢速度,开始寻找能够扎营的地方。他已经开了1,600公里,还剩下800公里路程。
雷诺走到秃鹫车后方,在储物格中不停翻找。“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罗德尼喊道,“我们还是别停下来吧…拜托,警长。你知道的,这片野外中潜伏着很多东西。”
“闭嘴。”T骨对罗德尼说道,“你只是下去撒个尿对吧,警长?”
“不是,至少我目前还不想尿。我们是要在此扎营过夜。”
“你说我们要干嘛?”罗德尼的声音飙高好几个音阶。
“现在廊道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有循迹系统和路线数据,我也绝对不会摸黑硬闯。每年这个时候波段异常的情况最为严重。你们应该都希望能毫发无伤地抵达监狱,对吧?”
“我们的确希望如此,警长。所以我们更不该停下来吧?”斯莫把脸凑近带电栅栏。
“你们到底在紧张什么?”吉姆一边询问,一边卸下帐篷。他打开一道红外光波,红色的光线映照在他脸上。
“奴隶贩子…还有恶棍…但还是奴隶贩子最可怕。我宁可当个囚犯,也不要沦为任人买卖的奴隶。”罗德尼感到惶恐不安。
“如果继续前进,他们才更有可能发现我们。当我们开车移动时,你们才真的应该担心。明早天一亮,我们就会立刻出发。”
“这里真的有奴隶贩子?”马杜克打破沉默。
“是梅泽帮 。”斯莫补充道:“他们袭击炼狱廊道的旅客,或绑架研究矿场的科学家,从去年开始就名气很大了。”
“我讨厌奴隶贩子。”马杜克严肃地说。
“你有见过他们吗?”罗德尼问雷诺。
“没见过,我也不想见到他们。”
雷诺扎完营后煮了些定额口粮,并且额外拿出三份。囚犯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包装食物,待在栅栏后面观望。
“一个人吃这么多也太夸张了吧。”斯莫指责道。
“不全是给我的,小伙子们。我还要保持身材呢。我猜你们也想来点吧,营养注入物填不饱肚子的,我以前从军时也注射过那种东西。”雷诺将三包食物拿到牢笼侧边,放进开启的置物格内。随着装置转动,晚餐平稳通过障壁,往牢笼内部推送。“你们几个最好平分着吃。”雷诺举起麦克阿伦给他的手环。“别忘了你们可戴着漂亮的小脚镣呢。谁要是敢乱来,我绝对会让他痛不欲生。”
“你干嘛盯着我看?”马杜克问。
“你看起来最饿,大块头。”
囚犯用他们的手指挖取口粮,享用着可能来自于几十年前音波干燥处理的咖哩煮肉糊。雷诺也吃了起来,但他用的是叉子。自从家里有莉蒂煮饭,他早已不再去吃这种食物。然而他的囚犯们却吃得不亦乐乎,彷佛人间美味。
“警长,和我们说说你曾经违法乱纪的那些事情呗。”斯莫吃完晚餐后问道。
“他才刚给了我们食物。”罗德尼维护道:“我们暂时别烦他了吧。”
“你凭什么管我,废物。”斯莫立刻转向罗德尼大骂。此举让雷诺举起手臂,作势要使用手环。
“别担心,警长。”马杜克的声音严肃冷酷。“他们要是敢影响我享用晚餐,不必你出手,我就会先让他们消停。”
“不过接下来我也得让你消停,对吧?”
“没错。”
“不过,我倒是以身为列车抢匪为荣。总比去做个该死的联邦穷矿工要好,一天没日没夜地混饭吃不说,毫无前途可言。”T骨笑道:“我不会编造什么冠冕堂皇的好理由,我纯粹是喝得烂醉才会被逮到。警长,你想假装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好像你并不喜欢以前那种生活,或者你的本质比我高尚。无所谓,你可以玩你的那一套,但我们没必要相信你。”
“那你呢?”雷诺看着罗德尼问道,“想说说你是怎么会混到了这一步的吗?”
“那些被你偷了钱的人怎么办?”雷诺问道。
“不如你来告诉我们呗,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怎么办,雷诺?你坐在牢笼外面,摆出那副自命不凡的嘴脸,还不是因为你有高官朋友。体制的不公才会造就我这种恶人。”马杜克靠向后方,“也造就出你这种走狗屎运的家伙。”
众人沉默不语,静坐好一阵子。最后雷诺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帐篷就寝。
雷诺被嘶叫的噪音吵醒,他连忙走出帐篷,踏入清晨冰冷的寒风。牢笼内,马杜克把T骨高高举起,压在带电的栅栏上。那些栅栏释放的静电荷在他身周咝咝作响,毫不留情。
“你这狗杂种─快放我下来!”
雷诺毫不犹豫,迅速按下手环按钮。马杜克的脚镣灯号亮起,发出一股直冲神经的电流。那种疼痛就像牙医把生锈的锯齿器具硬塞进牙齿蛀洞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从全身无数部位窜起。这个暴徒顿时发出惨叫,倒在牢笼地板上。斯莫居高临下看着他,双手握拳高举,准备把他痛扁一顿。
“你敢!”雷诺的手指悬在手环上方。
“警长,拜托。起码让我狠狠揍他一拳。”血从T骨的脸上汩汩流下。
“想都别想。”雷诺说道。斯莫听闻后松开双手,向后退去。雷诺问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管不住自己的嘴,狗嘴还吐不出象牙。”马杜克神情满足,对雷诺微笑道:“我也没打算下重手…只要治好他的贱嘴就行了。他就是欠教训,不揍不知道行情。”
“不准再打架了。我现在要收拾准备出发,前面还有个酒店等着你们入住呢。”
马杜克对T骨送出一记飞吻,那真是有史以来可怕的飞吻。T骨微笑以对,向他表示敬意。如果他是马杜克的话,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而罗德尼则朝着雷诺大喊:“您瞧!”他哭叫着,“您看到了吗?警长,我…我真的不适合这种生活。求求你,我不能被关进英迪奥。我跟他们不一样。”
三十分钟后,他们再次上路。秃鹫车横越峡谷,引擎咆哮着隆隆作响。头顶的烈日再次火力全开,干燥难耐的高温穿透血肉、炙热刺骨,片刻不曾停止。
他们进入了审判峡谷。这座峡谷深遂险峻,遍布的矿石巨大无比,有如平坦盆地上突起的一座座小丘。雷诺沿着蓝色矿井架向上开去,避开下方的黑暗裂沟。抵达顶端后,他看到北方大约16公里处升腾着大量烟雾、直上天际。这样的景象在这片毫无人烟的荒漠中并不常见。吉姆停下车,拿出他的望远镜。
透过望远镜,那些烟雾越发清晰。他将镜头放大,看到爆炸产生的火舌正在吞噬大型运输机的残骸。“该死。”雷诺低声骂道。他的任务本来就快完成了,而莉蒂也在家里准备着他最爱的晚餐。现在遇到这种情况,只能算他“运气太好”。
“警长,我们怎么停下来了?”罗德尼问道。
“前面大约16公里处有一辆运输机被击毁。”
“那又怎么样?”T骨接着问。
“那代表我们得过去查看一下。”
“别闹了,警长,那不是你的任务。”T骨继续说道,“我们今天必须抵达英迪奥。”
“警长,别去。”罗德尼向他恳求。
“闭嘴。”雷诺启动秃鹫车,飞速驶向那台运输机。
随着他们渐渐靠近,烟雾在浓厚黑云中翻涌,形成一道黑影将运输机残骸笼罩在内。机架上不断涌出火焰,把外壳烧得焦黑。爆炸产生的碎片散落一地。
这辆车想必是受到火箭发射器的轰炸,车身倾覆后残骸碎片四射,散落在沙地上。雷诺以前曾在战场看过这种毁灭景象。在他为非作歹的岁月里,也见识过火箭对运输机造成的伤害。他记得泰凯斯曾在运钞车上轰出一个大洞,让车身整个翻过来,里面的人几乎全员阵亡;幸存的运钞警卫试图逃离车祸地点,却与两人想抢的钱一起被炸成灰烬。雷诺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罪恶感。
雷诺停下秃鹫车。橡胶融化的气味与刺鼻的化学物质让人快要窒息。沙地上尸横遍野,刺伤密布。渗出的大量血水让沙地变成一片湿泥。死者都穿着防护衣,一定是科学家。企业常在炼狱廊道进行研究,这里拥有全星区首屈一指的丰富矿产。尽管风险很大,玛?萨拉(甚至乔?萨拉)各地的科学家与矿工还是会来此挖宝。塔桑尼斯的企业祭出重金,让科学家愿意冒着小命不保、断手断脚的风险,前去评估当地矿物的开发潜力,带回矿物合成的相关信息。科普卢星区矿场众多,但这个矿区的水晶产量却异常丰富。各家企业积极地想要找出这种现象的成因——谁先解开这个谜题,就能富甲天下。
就在此时,右方的动静引起了雷诺的注意。他发现小堆晶矿后方冒出某人的头顶,于是慢慢将手移向手枪皮套。
“快出来吧,我不想惹事。”雷诺踏下秃鹫车,蹲伏在车身后方,拔枪等待对方回应。可是没有人出来,所以他便缓缓起身。
“你在干什么,警长?快找掩护!”罗德尼在牢笼内大喊。雷诺把他的配枪放回了皮套。
“我不会伤害你的!”雷诺大声喊道。
“滚开!”矿物堆后方传出女声,“你快离开这儿。”
“鬼才信,快滚。”
“听着,我有警徽和其他证明文件。”雷诺将双手举高,“你看,我不会伤害你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名瘦弱的女性,身穿着平滑的灰色气候防护衣,神情痛苦。她的脸上布满煤灰,从晶石后面站起来。她双手紧握着一把信号枪,瞄准吉姆。她的身体不停颤抖,信号枪的枪身也前后晃动:“我叫你滚开。”
“放下那把信号枪,女士。而且信号弹也没什么用。请让我来帮助你吧。”雷诺的声音沉稳又能安抚人心,他察觉到这名女子开始放松戒备,枪管逐渐垂下。
“把枪放下,臭女人!”T骨从牢笼内厉声吼叫,让她又再次把枪举了起来。
那位女子再次放下信号枪:“我很抱歉。我很…喔,天啊,真的很抱歉。”她开始啜泣,雷诺走到她身边。
“没关系的。你现在安全了。你已经安全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是奴隶贩子梅泽帮 。我们本来正在进行实地考察。他们…他们攻击我们的运输机。这帮人完全不留活口,我躲起来才逃过一劫。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基地。他们会…求求你,警长,他们会去袭击我们的基地。我们的家人和其他成员都在那里。你必须阻止他们。”
“你先冷静下来,我不能就这样把你丢在这里。”
“别,你当然可以!”T骨吼道。
雷诺走近她,说道:“我为他们的言行向你致歉。你很安全,跟我走吧。”
这位科学家从晶石后方走出:“我并不安全,我们大家都不安全。他们已经杀死了我的同事。求求你,别让他们再杀死其他人…那里还有小孩。”
“小孩?”
“我们…我们把我们整个社区都带过来了。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见鬼了,你们怎么会那么做那种蠢事?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给我一把枪,我会躲起来。我给你基地的坐标,你赶快出发吧。至少要救出孩子,求求你了。如果他们被杀或落到更惨的下场,我会崩溃的。那可是梅泽帮…你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你知道的。”
雷诺叹了口气。他本来是想呼叫一整营的陆战队前来支援,彻底剿灭梅泽帮和那群禽兽。他想要回家,回到莉蒂身边。
“警长,我们快离开这里吧。拜托!”罗德尼呼喊道。
但吉姆心意已决。其实他也别无选择。自从他获得洗心革面的机会、搬到玛?萨拉并抛开过往、重新做人以来,就一直觉得自己有义务弥补那段让他后悔不已的往昔罪孽。他认为只要自己多做正义之事,就能靠着这里的全新生活赎清罪过。而现在就是挺身而出的时刻,不论他将蒙受多大的痛苦。他从秃鹫车置物箱中拿出一把步枪、一件匿踪斗篷和一些口粮。那件斗篷是个非常实用的装置,启动后能低调地融入周遭景色,至少别人从远方无法发现穿戴者;而口粮则和吉姆前一晚吃过的相同。他把这些物品全部交给那名女性。
“你可以用这件斗篷躲起来。如果有任何人靠你太近,这把枪就能派上用场。”
“你不是玩真的吧!”T骨在牢笼内嘶吼,“别犯傻了。我绝对不要变成奴隶。我们快离开吧。”
“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手的情况。”
“雷诺,你这是自寻死路。尸体可没办法当英雄啊。”
然而吉姆早已登上秃鹫车。“我会再来接你的,女士。”他对那位科学家说。语毕驾车飞驰而去。
在手动导航系统的指引下,他越发深入审判峡谷,朝着那位科学家提供的坐标前进。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内心就越纠结。他还记得踏出家门、出发前往炼狱廊道时,莉蒂用甜美嗓音殷切叮咛:早点回家,平安归来!
雷诺把秃鹫车停在悬崖顶端后下车。他像蜥蜴般平趴在地,再次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基地坐标先以绿色文字闪现,然后标线瞄准一个水平点,画面放大了100倍。雷诺看到了基地:圆形的基地顶端装设了观测仪,周围环绕着几间补给站。他扫视右方寻找移动的物体,或是任何基地居民平安无事(或深陷危机)的迹象。此时他看到一列参差不齐的黑色改装秃鹫车队,许多车辆后面还挂着人类颅骨。其中一辆秃鹫车加装牢笼,雷诺看见里面关着两个骨瘦如柴的肉票。他无法分辨那两人的性别,只觉得活像两具骷髅,骨架上面紧紧披着晒伤的皮肤。他们一定被关了很久。他们不是那群科学家,只是两个倒霉鬼。
“该死。”
“你看到他们了吗,警长?”T骨追问他。
“闭嘴,你是想要打草惊蛇吗?”雷诺厉声骂道。
“他发现他们了。他发现他们了。天啊。”罗德尼发出哀号声。
雷诺继续扫视。他们在哪里?那些孩子在哪里?然后他看到一群男女双手抱头列队而出,一名帮派成员逼迫着他们前进。那人染了颗红色莫西干头,身穿黑裤、胸口有着刺青,上半身什么也没穿,只套着一件皮革背心。他戴着尖刺项圈、鼻子上穿着鼻环。雷诺的内心一沉…是梅泽帮 。
他继续观察更远的地方,发现更多帮派成员,至少有十人。每个人都配有武器。雷诺意识到他们应该是要把小孩和父母分开,拉到别处另排一列。
“可恶。”雷诺气恼地说道。现在他寡不敌众、火力不足,而且已经偏离运囚路线大约160公里。没有人会来这里巡视。他再次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放大的镜头中,一名十多岁的男孩被硬拉进孩童队列。队列中共有四个小孩。雷诺将画面上移,发现了一张他曾看到过无数次的人脸。那张脸通常张贴在悬赏榜上,偶尔也会出现在视频讯息或最新的跨星球执法 告中。那就是梅泽本人。他是一名留着雪白胡须的秃头男性,身材壮硕、肌肉发达,眼窝中植入机械光学义眼,迸射出醒目的红光。
“唉,我死定了。”雷诺心头掠过千思万绪,但最后全都绕回同一原点——他的孩子就快出生了,而梅泽帮这种败类还在这个世上横行霸道。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来到这样的世界。
“他们在下面吗?”马杜克问道。
“是的。”
“不要…不要…不要!”罗德尼开始抽泣。
“那么你想怎么做,警长?”T骨问道,“你准备等我们离开廊道后上 求援,还是说另有打算?”
“警长,快看!”马杜克喊道。本来还盯着望远镜的雷诺立刻转头,发现一名梅泽帮 的探子穿越峡谷飞驶而来。当那名探子抬头望向这里时,雷诺甚至能看到他的护目镜反射着阳光。
“该死。”吉姆冲向秃鹫车并开始操作各种按钮。“我必须屏蔽他的通讯。快启动啊…快啊…好了!”机器发出一声高频尖啸,雷诺已成功联机,顺利屏蔽探子的通讯。雷诺从秃鹫车后方拿出远程步枪,走向悬崖边缘。
他用狙击瞄准镜放大画面,侦查兵的秃鹫车正渐行渐远。雷诺深吸一口气,然后瞄准目标─他痛恨自己别无选择—信心十足地扣下板机。
步枪就像是劈出了一道裂雷朝那名探子飞去,侦查兵应声跌落,而他的秃鹫车则在沙漠上继续滑行。那一枪真是神准。
在雷诺为非作歹的岁月里,这种好枪法会让泰凯斯非常骄傲;这种枪法几乎只有军中的狙击手瑞克?凯德才办得到。可是射杀探子也会有问题。吉姆心想,如果那个探子没有回 ,他们也会前来查看。这会让情况更加复杂,他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现在已经死了一名探子;一部份奴隶贩子正在聚集小孩,而其他奴隶贩子则即将处决那些科学家;还有三个囚犯像沙丁鱼般挤在牢笼里。他不但火力不足,而且寡不敌众。
雷诺走向牢笼,直接与马杜克?索尔四目相对:“你会用射弹步枪吗?”
“我可能会喔。”马杜克露出狡猾又得意的笑容。
“那你呢,大嘴巴?你会用刺针枪或射弹步枪吗?”
雷诺瞥向T骨。
“你觉得呢?”
“那么你呢,罗德尼,你曾经开过枪吗?”
“我…这个嘛…”
“他才没开过枪。”T骨插嘴道。
“我开过。我当然开过枪。”罗德尼回答。
雷诺转身面向下方峡谷。谷中刮起一阵强风,迎面向他吹来。在毒辣烈阳之下,那阵凉风令人神清气爽,让他想起身处希罗的岁月。他再次看向牢笼之内。
“这样吧,我要和你们做笔交易。下面的峡谷里有十名穷凶恶极的杀手,他们正在聚集那些科学家和孩童,可能要把他们当奴隶卖掉,或干些其他坏事。很快他们就会来找刚才那个探子…如果我想现在一个人来处理这事儿,似乎有点寡不敌众。”
“你当然打不过他们。”T骨插话说道,“要我说你真是管得太宽了。”
“重点是,我现在有你们三位,而且我的秃鹫车上也装满了军火,包括蜘蛛雷以及各种大威力的玩意。”
“亲爱的警长,把武器交给三个囚犯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没错,的确不太明智,斯莫。我身上不是还有六个按钮的手环嘛,我能随时让你们痛不欲生──你问马杜克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也能用这些按钮直接干掉你们。所以这么做其实也不算太蠢。”
“那你说我们凭什么要帮你?”斯莫靠近栅栏说道。
“到了艾尔?英迪奥监狱时,我为你们美言几句如何?如果曾在关键时刻协助过联邦警长,典狱长可能会对你们更加友善。”
“也可能害我们被其他囚犯宰掉。“马杜克嘲讽道。
雷诺知道他说得没错。那种哄小孩的话不可能说服他们帮忙。他再次回忆起自己荒唐的过往,试图站在这些囚犯的角度设想。他回忆起那段逃亡生活,一开始似乎充满浪漫豪情,后来却彻底失控,引来种种杀机,最终沉入无限懊悔的深渊。幸好他从小就认识玛?萨拉的一位法官。这位法官赞赏雷诺身上的某些特质,所以给了他希望,也给他改变人生的契机…让他摆脱罪犯身份,成为联邦警长。
“那好吧,大块头。”雷诺向前倾身说道。他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行动。“你是否也希望能得到赎罪的机会?”
“就像你当初得到的那种机会?”T骨插嘴道,“也会有个权倾一方的大人物会把我们的前科一笔勾销?”
“差不多…你们协助我救出这些人,我就谎 我们遭到游击队袭击,而你们全都被掳走了。”
“所以,我的理解是……”马杜克走上前,“只要我们协助你,你就放我们走?”
“我觉这笔交易听起来很公平,这也是在给你们与我当初相同的机会。”
“你要释放这个杀人犯?”T骨看着马杜克皱眉,“你知道他干过什么好事吗?”
“我同意。”罗德尼说道,“信不信随你们,反正我同意了。能有机会不去英迪奥监狱?我当然要试试看。”
“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好啦…好啦,我同意。”T骨微笑。
“那你意下如何,大块头?”
马杜克绷着脸:“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相信你,是吗?”
“是的。”
“凭什么?”
“就凭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说话算话。马杜克,现在是我在向你郑重承诺。”雷诺定睛看着这位杀人犯。“如果我说你能相信我,那你就绝对可以相信我。”
“雷诺,你知道曾有多少人向我承诺过吗?从没有人信守承诺…真可恶,如果他们都信守承诺,我的人生或许大不相同。我曾经相信过某人,他最后害死了我的父母。我曾经相信某人,他却让我锒铛入狱。我曾经相信某人,他却领着我加入杀手和罪犯的集团。警长,这就是别人的承诺给我带来的下场。我当然希望世间所有人都能说到做到。”
“我会遵守对你的承诺。”雷诺继续引诱他,“难道你不想要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我希望像我这种人,也能有机会重新来过。”
“我以前也抱着相同的想法。”雷诺说道,“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条件可以提供了。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接受这项交易?”
马杜克低头深思熟虑、衡量局势。他最后开口说:“雷诺,我决定相信你。如果你没有遵守诺言,我应该也不会太讶异,不过…该死,总之我接受了。反正我本来就讨厌奴隶贩子。”
“看来我们要联手一起干死那帮奴隶贩子们了,伙计们。”雷诺按下手环上的两个按钮,栅栏周围的光芒渐渐熄灭。他再按下另一个按钮,牢笼后方的栅栏便向上升起。雷诺打开秃鹫车上的武器格,开始取出联邦配发的武器:一把刺针枪、一把射弹步枪以及一把雷磁步枪。在这些枪枝下方,放着装有蜘蛛雷的绿色箱子。
“哇,这些货还真是漂亮。”T骨嬉皮笑脸道,“我要拿最大把的电磁步枪。”
“不行,那把枪比较适合我。”马杜克不假思索就取走电磁步枪。
“我有个计划。”雷诺说道。
***
这四个人悄悄移动、步步为营,逐渐接近最南端的补给站。库房外有两名梅泽帮成员正在洗劫储藏室。他们搜索着最有价值的战利品,将补给物资随地乱扔。两名成员都身穿黑衣,头发染得鲜艳无比,而且都有佩戴耳环,显然也很久没刮胡子。
雷诺和三个囚犯紧贴库房后壁前进。吉姆做出手势,马杜克与T骨随即朝另一个方向移动过去,雷诺则与罗德尼一同前进。罗德尼还没找好自己的位置,雷诺就已经举起步枪枪托,冲向两名奴隶贩子。等到对方发现吉姆时,他已经用枪托狠狠击中一名奴隶贩子的眉间。沉重的撞击声听上去彷佛一台采矿液压装置正在挖掘矿物。
被击中的奴隶贩子向后倒去,血流如注。另一名歹徒则掏出枪对准刚跟上来的罗德尼。在奴隶贩子开枪之前,马杜克突然从角落中窜出,用右臂紧紧锁住对方头部将他提起,同时左手捂住他的嘴巴。
“把他带到后面去。”雷诺抓着昏迷歹徒的双脚,把他拖到补给站的隐蔽处。另一名奴隶贩子则被马杜克擒住。不论那家伙如何奋力挣扎,魁梧的马杜克都纹丝不动。等他们来到库房后方,马杜克放开那名奴隶贩子,挥拳直击对方的下颚,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直接将他砸向地面、当场吐血。雷诺蹲下身,攫住此人下颚,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他们要把那些小孩和其他人带去哪里?”
歹徒的头向左偏移过来,彷佛连接着滚珠承轴一样。他满口鲜血,露出一个红唇小丑般的笑容:“是联邦警长耶,真是中了超级大奖,你的人头很值钱呢。”
砰!这次换雷诺一拳砸到他脸上。雷诺曾把许多人打得死去活来,这个家伙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雷诺抬起步枪抵住此人的太阳穴。
“我刚把枪切换到消音模式了。你知道警长是有权先斩后奏的吧?”
“说就说呗。他们要把小孩带去拍卖…至于那些科学家,嗯,是要把他们送进坟墓里。”
“科学家没有小孩值钱。”T骨唾弃道。
“你的副官说得没错。”那名奴隶贩子说道。然后他转向罗德尼,笑容越发灿烂:“看到这个家伙了吗?他就是你们的破绽。”
剎那间,奴隶贩子一跃起身,要抢夺罗德尼的枪枝。可是在他碰到那把枪之前,马杜克已经先发制人,用电磁步枪射穿了他的头。
“糟糕,他们一定听到枪声了。”罗德尼倒吸一口气。
“那我们就立刻行动。马杜克,你和斯莫去找那些孩子。跟着足迹往东边走,他们还没离开这座基地。罗德尼,你跟我一起行动。我们得阻止他们处死那些科学家!各位也别忘了,你们的脚镣从大老远就能收到信号。”
“你对我们可真没信心。”T骨咧嘴一笑,然后对马杜克说道:“走吧,大怪兽。我们去救小孩。”
***
吉姆与罗德尼放低身子,紧贴着补给站的墙面,尽可能地利用围墙的掩护朝营地后方前进。他们沿着长长的足迹前进。这些模糊的足迹分成了两排,
是俘虏与押送者并肩前进所留下的。他们听见人声从前方传来,对方就在指挥中心后面,看来他们已经很接近了。在大型碟状天线阴影的掩护下,两人快速冲向一道墙面,瞧瞧窥视墙后的情况。
“该死。”雷诺低声咒骂,同时猛扯罗德尼的上衣,把他拉下来。“身体压低一点。他们在…他们在逼那些科学家自掘坟墓。”
雷诺已经可以看到那些科学家了。六名科学家正在用铲子挖掘一个巨大的坟墓。第七名科学家则躺在土坑里,头部中枪,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梅泽和三个亲信就站在这些科学家后方。
雷诺迅速拿过一个提袋,然后放在脚边。提袋中装有蜘蛛雷。“听好了,我们先布下这些诡雷,再把那些流氓引过来。我一下指令,你就拉掉撞针,懂吗?”
雷诺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击中了。
就在他转身面向罗德尼时,脸部突然遭到枪管重击,把他打倒在地。他试着抬起头想看清楚,但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他此时什么也听不到,只感觉有阵噪音不断在头颅深处嗡嗡作响,盖过其他所有声音。他被偷袭了吗?难道梅泽比他想象中更为高明,还在后面埋伏了侦察兵?最后雷诺费尽全力,终于勉强睁开眼睛。
罗德尼居高临下站着,把雷诺推到一边,伸手越过他拿走那袋蜘蛛雷。
“这些地雷可是值钱货呢。”罗德尼低头看着雷诺,发现他双眼微微睁开,双手死命向上挥抓。“可怜的警长。”罗德尼轻声说道,“你没听过本性难移这句话吗?我可是囚犯啊,白痴!”罗德尼语毕猛踹吉姆的鼻子,让他昏了过去。
马杜克和T骨沿着足迹穿越补给站,来到水气导体塔周围梅泽帮成列停放秃鹫车的地方。马杜克和T骨已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们匍匐于地,慢慢接近。马杜克过去作案的时候悄悄接近过许多人,往往对方还没看到他,就已经命丧他手。他的杀人手段多种多样——大多数时候用枪,有时用刀,偶尔也得徒手杀人。他不喜欢徒手杀人,因为那样耗时又费力。非要等到目标断气,他才能确认对方已死。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杀人都让他余悸不止,夺走生命的回忆会在深夜涌现,或偶尔在他独处时纠缠上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不再为杀人所痛苦了。他变得杀人不眨眼,毫不犹豫就能动手。从某方面来说,那种剧变其实更加可怕。所有骇人余悸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变化更让他耿耿于怀。现在他已经厌倦了,不想再杀人夺命、鬼鬼祟祟。真要说的话,在艾尔?英迪奥服刑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过去的同伙不会再来找他作案,因为他们知道他的杀手生涯结束了。
但如果还有机会呢?他心想。如果他能重新来过呢?如果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廊道死去或失踪呢?也许,只是也许,雷诺所言不假,像他这种恶棍也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当然,眼前还有要紧事要先办。他杀戮的日子还没结束。但至少此时此地,被他杀掉的人都死有余辜。他们甚至无从得知自己为何死去。
马杜克及T骨伏身前进,一直来到水气导体塔边缘。塔上扇叶捕捉着沙漠中最微弱的风力,不断缓缓旋转。对面的梅泽帮 成员把小孩关进了牢笼。那是比较旧款的牢笼,由于长时间受到废弃物的腐蚀,栅栏看起来锈迹斑斑,脆弱无比。小孩们全都惊吓过度,神色中充满惶恐和忧虑。
当水气导体的扇叶最后一次嘎吱作响地转动后,马杜克对斯莫大喊:“动手!”
马杜克?索尔一跃而起,从躲藏处向前猛冲,用电磁步枪杀出一条血路。足以穿肉断骨的超音速钉刺不断发出高频的尖锐声响,震耳欲聋。T骨也迅速跟上,举起射弹步枪对着梅泽帮扫射。那群孩子纷纷尖叫逃窜,有些直接趴在地上、有些则躲到牢笼后面。梅泽帮成员完全没机会反击。马杜克是职业杀人机器,以寡敌众的劣势瞬间被奇袭逆转。
攻击发动得快,结束得也快,这就是现代兵器的杀人方式。人体本来就无法抵挡超音速的钉刺,即使身穿最牢不可破的护甲,也敌不过懂得瞄准破绽的高手。
马杜克对着自己刚刚创造的屠杀景象呆怔了片刻。他盯着那些惊恐的孩子,端倪许久。他们只要能找到遮蔽物就躲,不管是秃鹫车或牢笼。孩子们泪流满面,心情五味杂陈,既感到如释重负,又觉得忐忑恐惧——这些人究竟是来抢他们的,还是来救他们的?马杜克明白孩子们的复杂心情,因为他们面有惧色,对情况毫无头绪。
“小朋友,小朋友,过来这里。我们不会咬人啦…除非你们这些小妹妹喜欢被我咬。”T骨色瞇瞇地看着一名年纪较长的孩子,那是一位大约十六岁的漂亮金发女孩。
“闭嘴,斯莫。给我管好你的贱嘴,否则我就把你的下颚从那张烂脸上撕下来。”马杜克冷若冰霜地盯着T骨?斯莫,然后转身对孩子们说道:“你们现在没事了,知道了吗?你们没事了。”这番话实在颇难让人信服,毕竟此时他们身周血流满地、遍布尸体。
“该死,我只是在开玩笑。我连他们一丝宝贵的头发都不会碰。不过嘛,也许我会‘碰碰’那个小美女。”
马杜克毫不犹豫,掐着T骨的脖子把他高举起来:“我叫你住口,管好你的贱嘴。你要我说几次?”
T骨上气不接下气,几近窒息。他扔下手中的射弹步枪,试着用双手去扳索尔紧掐着他喉咙的手。“知道啦。”他艰难吐字,“快放手。”
“两位大哥,大哥们,别打了。”
马杜克转过身去,发现罗德尼拿着雷诺用来控制他们脚镣的手环。“把他放下吧。”罗德尼接着说,“我们自由了,快离开这里吧。”
马杜克把斯莫放下,松开自己的手:“警长怎么了?”
罗德尼咧嘴一笑:“那家伙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然后他按下手环上的按钮,脚镣立即脱落。“谁管他呢?你真以为他会放了我们?做梦吧。这里就有我们需要的秃鹫车,而且还有那些科学家的识别证,棒极了。趁梅泽帮还没来,我们快溜吧。”
T骨放声大笑。这一切真是太妙了,而且重获自由也让他松了口气。他们既不必去英迪奥监狱,也不用再铤而走险。“那家伙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哇靠。小不点,干得好,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软脚虾呢。”
“他还活着吗?”马杜克问道。
“谁?”罗德尼回问。
“警长。”
“应该还活着吧…我也不知道。我把他揍得很惨。”罗德尼走向秃鹫车。孩子们感觉气氛危险,于是聚集在牢笼附近,缩成一团。
“我很中意那个漂亮的小妞。罗德尼,你觉得如何?”T骨再次对金发女孩露出下流的眼神。女孩将牢笼活门拉下,紧靠在栅栏后方,想要躲起来。
马杜克看着这些罪犯,他们和他如出一辙,都拥有不堪的过往、道德败坏。他这辈子只认识这种人。就在那一瞬间,雷诺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说话算话。马杜克,现在是我在向你郑重承诺。”
“T骨!”马杜克大喊出声。
斯莫一转过头,马杜克毫不犹豫地挥拳重击这名囚犯的脸部,将他打倒在地。
“你他妈搞什么─”罗德尼根本没机会把话说完。马杜克重击他的鼻梁,让他当场晕了过去。
孩子们目睹一切,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在过去这一个小时中,他们见识到的暴力场景可能已经多过别人的毕生阅历。可他们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
“哇喔,看看我们捡到什么好东西——一位如假包换的联邦警长。”梅泽对着雷诺咧嘴而笑,露出一颗颗金牙,彷佛找到了能让他好好虐待的玩具。他的机械义眼一边放大画面,一边嗤嗤作响。
雷诺轻眨着想要睁开双眼,他的眼睑已经被凝结的干硬血块黏住。他的脸受伤了,而且还是重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肿得像颗气球。透过满目的鲜血,他几乎无法看清此时俯望着他的男子。等到终于看清对方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梅泽。”
梅泽转身对着背后的两名奴隶贩子咧嘴大笑,金牙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哎哟,你们看看,我还真是声名远扬啊。”
“是恶名远扬,你这个奴隶贩子。”雷诺边咳边说,血水从脖子边滴下。
“那又怎样?给我站起来。”梅泽压低射弹步枪,对准雷诺的脸部。
吉姆看向枪管,心想自己恐怕命绝于此了。就因为他追求愚蠢的理念,以为自己能洗心革面,如今该死的罪恶感害得自己小命不保。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他可真是奇蠢无比,不但想要弥补自己过去的罪孽,还相信别人也能获得救赎。真是幼稚。太过天真。他现在必须付出代价了。可是更糟糕的是,莉蒂也得为此付出代价,而两人的孩子也会遭殃。
“该死。”雷诺奋力起身,摇摇晃晃。他想挺直身体,这样才能正视梅泽的双眼。他绝不会在死前跪地讨饶、苦苦哀求,让这个奴隶贩子称心如意。如果大限已至,至少他要死得有尊严。
梅泽与他四目相对,当他的机械义眼调整焦距时,内部装置会发出尖锐的声响:“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转过身去。”
“你休想。”雷诺说道。
“我休想?”
“如果你要杀了我,就必须直视我的双眼。”
梅泽照做了。他的眼神原本杀气腾腾,随后却变得柔和,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亮出他镶金的牙齿与蛀洞。然后他的笑容立刻消散,表情扭曲愤怒。接着,他用射弹步枪殴打雷诺的腹部。雷诺双膝跪地,咳出黏稠的红紫血块。
雷诺能听到周遭奴隶贩子们的喧闹笑声。他感觉自己的内脏正在出血。梅泽帮再次压低射弹步枪,瞄准他的额头。
“警长,我认为你在玛?萨拉的任期已经结束了。”
吉姆闭上双眼,回想他沦落至此的一生。他回想着多年前与泰凯斯合伙作案的日子,回想经历过的战争。他真希望自己作出的努力已经够了。他希望自己这辈子作出的努力,已经足够让别人将他当成好人来缅怀。他希望莉蒂跟孩子提到父亲时,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丈夫,也会对孩子述说父亲的事迹。吉姆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死亡。
但当他吐气时,却听见接连短促的枪声。哒-哒-哒-哒,超音速钉刺把人打得血肉模糊。吉姆迅速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被钉刺贯穿,反而梅泽在他面前倒地死亡,另外两个奴隶贩子也死了。钉刺飞过吉姆身边,奴隶贩子余党四散奔逃,结果还是被铁制的钉刺打死。雷诺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躺在地上,压低身体。他的周围尘土漫天,所以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听到喷血与惨叫的声音、钉刺粉碎肉体的致命声响、以及哒哒哒哒的枪声。
这场屠杀彷佛永无止尽,但枪声最后还是停歇了。寂静之中,尘埃终于落定。雷诺发现自己正望着梅泽毫无生气的眼睛。他的机械义眼还在对焦,内部装置前前后后不断转动,尖声作响。雷诺拿起梅泽的枪,开始匍匐前进,试着要在这团尘雾与沙砾中寻找掩护。他并不确定外面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警长?”一个声音呼喊道,“警长,敌人全部歼灭了。”
雷诺认得那个声音。
“马杜克?”他先是低声问道,然后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索尔,是你吗?”
“我遵守约定了,警长。”
雷诺终于能看到马杜克了,他的身影在风沙中隐隐浮现,那个壮硕轮廓的后方是逐渐弥漫的暮色。吉姆试图站起来,可是腹部一阵剧痛让他无法站直。现场尸横遍野、血肉模糊,根本已经无法辨认出死者原有的模样。吉姆心想,用屠杀来换取救赎,这方法还真是诡异至极。虽然依然摇摇晃晃、视线模糊,但他现在已经能够站立了。
“现在的问题是,”马杜克将电磁步枪双手交还给吉姆,接着说道:“你又是否会信守承诺呢?”
***
等到雷诺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快离开炼狱廊道了。他接走了留在审判峡谷的那个科学家,带她回到基地。雷诺帮她埋葬了同伴们的尸体。雷诺知道那些孩子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也知道他们未来好几年都会噩梦连连。然而雷诺也知道,他们会记得他所做过的事,也会记得马杜克做过的事。他希望孩子们对这一点的印象更为深刻,希望他们知道这世上仍然有人会挺身而出,对抗种种黑暗势力,并因此感到宽慰。此刻,他的扫描仪灯光闪烁,重新恢复联机。秃鹫车的通讯也恢复了,嗡嗡地传来采矿货车、运输机、以及当地山区居民通话的声音。艾尔?英迪奥监狱距此只有320公里,他不久就能抵达。
他这次并未将货物悉数送达,牢笼里只有T骨?斯莫和罗德尼?欧辛这两位囚犯。梅泽帮突袭押囚队,结果杀人犯马杜克?索尔遭遇不测。梅泽帮逼迫一群不幸的科学家自掘坟墓,然后将他们全数杀死。马杜克、几名歹徒和那群科学家全都合葬在那座巨大的坟墓中。
至少那是吉姆心中反复练习的说词,也是他准备向上级 告的经过。其实索尔已经远走高飞了。吉姆是个守信之人,他释放了马杜克,让他去迎接全新的人生与希望,让他有机会能成为心目中理想的模样。
狂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雷诺走上大路,心中犹疑着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吉姆想象马杜克开着梅泽帮的秃鹫车穿越炼狱廊道,就像此时的他一样在夕阳中奔驰。希望马杜克能如同黑夜吞噬白昼一般,彻底摆脱过往。吉姆不知道马杜克是否真的能够重新做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重新做人。但有一件事他能完全肯定,就是自己希望两人都能重获新生。他马上就能回到莉蒂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身边,回到他曾经自认永远不配拥有的幸福生活中。光这么想着,就让他很开心。非常、非常地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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