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黔阳古城的中正门外,向北50米那个停车场。很厚道,并不收停车费。它能容纳十几辆车。地面上画着标准的方块。几乎停满。实际上,有两辆车,也是外地牌照,看上去还从蛮远来的,停在了路边上。当时可能没空位。
也不太影响交通。再向前,也就100米不到,路到尽头;横着一座仿古门楼,上书:“芙蓉楼”。
停车场最前面一排,停着辆白色房车,用长城牌皮卡改装的,后半截车身像个方方正正的小集装箱。车牌来自数千里外的内蒙古大草原。尾门上半部开着塑钢拉窗,里面正伸出一只小手,小小的,窗上映出一张好奇的小脸,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像个天线宝宝。
车身的侧面,厢板整个向上打开,用两只液压杆支起来。下面的空间,有个丸子头正在做晚餐。她娴熟地摘着一只白条鸡,旁边,一口锅架在精巧的卡式炉上,正咕嘟嘟地冒着白气。
能看到一点车里面,乱糟糟拥挤着各种小尺寸的家具用品。毛毯。水壶。还有一捧野花,扎在台面上。一个扎着高马尾头的男子,穿着件宽大的灰袍子,正趴在底板上,扭动着腰腿用力干着男人最爱干的事—
拧螺丝。
我猜,车子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旷野时,他们一定在听朴树的歌。空气里飘荡着自由的酸味。
天空正下点小雨,气温只有十几度。偶尔从舞水河面上吹来一阵凉风。水是碧玉簪般的绿色。对岸,远山如黛,起伏似龙。
中正门不高,也不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谈不上气派。单一个拱门洞,堪堪可并行两三人。楼上挂着几盏红灯笼,倒是给沉沉暮色增加了几分暖意。
中正门的名字是戴笠局长起的。为纪念蒋校长中正先生从水路来,在门外舞水码头下船,弃舟登岸,由此入城,视察军统黔阳培训班。
那是在全面抗战开始后的第三年,但偷袭珍珠港引发的太平洋战争还没开始。正是抗战最黑暗的年代,胡焕庸线以东以南国土沦陷大半。各种机构全部向西南国土转移,戴笠便看中了此处。
若沿舞水向北、向西,经过著名的芷江机场,一路向西,入贵州,可达另一军事重镇,镇远;或拐入酉水,直向武陵深处,重庆方向而去。如果沿黔阳城南门外的沅江,一路向东,向北,过常德,便汇入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直通横无天际的滚滚长江。
黔阳,正是舞水和沅江的交叉点。
古城东门外面,“古城路”,算是有点现代化的商业街。雨夜,开门的多半是餐饮馆子。霓虹灯不多,四下里黑乎乎的。
我进了家叫作“西湖食韵”的馆子吃饭。还好,它从装潢到菜品,跟杭州西湖都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不是说杭州菜不好,腌笃鲜、酥鱼什么的都好吃。只不过,要是在湘西吃,感觉会有点怪。
夜虽不深,但在大疫之年,非节非假的初秋雨夜,店里几乎没有别的客人。老板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店堂中间的大桌上,小孩子假装写作业,多半时间在打闹摸鱼,大人们则在不停手地扒着什么。
这些白白的是蜂蛹,野生的。老板们说,准备自己吃。油炸着吃。或者泡酒。它们还在蠕动。如果有密集恐惧症的话,你最好别去往那看。
我住进了一家“民宿”。那是在高速公路上,穿过雪峰山区一连串隧道时预订的。价格大概相当于二三线城市的准五星级酒店。
订酒店有点像买一个“盲盒”,那种2019年在各城市商场里面流行起来的游戏。谁知道里面会装着什么呢。
阿甘说,生活就像巧克力。只有咬一口,才能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间民宿院子很宽敞,做了点类似枯山水的造景。大堂是座横向三开间的仿民居建筑,屋顶很高,外面做了马头封火墙。光滑的梁柱上,隐隐安装着各式LED暖光源,有顶光、有漫射,还有射灯,照定了墙上的画作,和长条木桌上一个个的茶位。前台里只有一个女孩在上班。
可能是治安太好了吧。
这个院子,曾经是本城绅士,“危泽浦”先生的故居。惜哉,它命运多舛。在被征用作为政府机关数载之后,一把大火把这烧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这里看到、摸到、踩到的一切,都是新的。
前台小李人很活泼,一边安排房间,一边说等会下班,要去东门口烧烤摊去宵夜。“不愿意那么早回家去”,她麻利地领路,“在外面玩一会~”
前台摆了一溜书,都是指导在黔阳、洪江、怀化如何旅游的。专业摄影师照出来的画册精美到不像真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到黔阳,应该来“芙蓉楼”瞻仰。一楼中堂,悬挂着一幅清人所绘的王昌龄肖像。据说,你无论站在哪,他好像都在炯炯有神地盯着你。
“芙蓉楼”应该在哪里?
1992年,在千里之外的江苏镇江,一座楼阁奠基开工,位置就在闻名神佛两界的“金山寺”以西,紧挨着茶圣陆羽评定为“天下第一泉”的中泠泉。
它叫“芙蓉楼”。据说,金山以西,长江之侧,就是当年王昌龄送别朋友辛渐的原址。
历史,难免就像任人打扮的HelloKitty。“吴”是哪?“楚”又是指哪里?
黔阳这座芙蓉楼,大概建成于清朝末期。知府龙高官祖坟冒烟,儿子高中状元,大喜之余,亦为振兴地方文风,乃大修芙蓉楼以资纪念。
那是黔阳历史上最高光的时刻。
“铜钱”地漏,青石板街,钟鼓楼,曾经精美的灰塑雕花门楼,诉说着黔阳古城鼎盛时期的繁华。
只是,门可罗雀。
古城南门只有这个小圆门洞,上面镶了颗大大的五角星。旁边有一家“鸭蛋面”。老板忙得脚不沾地,都是本地人来这填肚子。
我也跟风,坐下要了一碗。份量很足。吃完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上五楼完全没问题。
出南门左转,未几,达到一高门深院外。
修高墙,一说是为了防盗。像杭州胡雪岩的宅子,也是两三丈有余,滑不溜手,武功再高的江湖好汉也难以壁虎游墙。当然也有炫耀之意。昔年在金山之上,有老僧慨然叹曰,天下人熙熙攘攘,所为无非名、利。信夫。
这座门楼好气派。正中最高处,以彩色灰塑浮雕一幅黔阳古城鸟瞰全景图,城门楼阁庙堂民居历历在目。向下饰双凤,对应最底的双龙;下面一幅石刻匾额,横批四个大字:“西江砥柱”。再下方,则是一幅石刻龙纹饰竖匾,上书“万寿宫”三字,馆阁体,雄壮饱满。上下四周堆塑八仙、许真君、三国故事,神仙传说。两扇对开黑漆木门,两边各列一只石刻浮雕下山猛狮,呲牙咧嘴好不威风。青条石高门槛,任谁来,都得高升一步。
“万寿宫”是江西会馆。明清时期,江西商人顺水上行,主要做木材生意,往往在聚集之处修建会馆,抱团相帮。在湘西凤凰,在贵州镇远,水到之处,即有江西商帮,有“万寿宫”。
“万寿宫”供奉的主神是“许真君”,总舵在南昌,赣江以西,叫做“西山万寿宫”—就是许逊许真君家原址。据说他成仙飞升那天,邻居们惊讶地看到,他家里的宠物们,鸡呀、狗啊,都一起跟着平地拔起,飞到了半空之中,飘飘悠悠,不知所踪。
遂感叹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可惜宫门紧闭,不得其门而入。想必,也是枯门冷灶吧。
江西商帮的历史,就像黔阳的经济没落一样,也随着水运和贸易的转型而逐渐消失在历史舞台。
黔阳由兴盛复归平淡,大概可以从城中几大家族命运转折的时机略作参考。
西街,就是从中正门进来的主街上,有幢黄老爷的大宅。主人在清末为官,也是一方大员。奈何,在1910年代,民主主义革命风起云涌之际,因“保路运动”相关事宜,被误杀于长沙。
另有辛亥老将,地方大员,游学日本时曾与中正先生和周树人先生同学,一起步入革命,国家危难时刻积极抗日的危道丰先生,于1949年10月3日,时本地仍未解放,被剿匪对象追踪所害。
20世纪上半叶,中国经历了从封建社会、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等等,直奔社会主义社会的诸多过程。政治、经济天翻地覆。短短几十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人身上,就是山崩地裂。
1949年3月25日,挂着国民党旗号的土匪趁兵荒马乱洗劫了黔阳城。商户民宅、官厅学校,无一幸免。“码头上停满了土匪的船,足足装了三天三夜,才把从城中抢来的各种物资人员运走。”
据说,城中人口,劫后锐减八分之七。财物殆尽。
老人都说,黔阳从此一蹶不振了。
一千多年的古城安静下来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曾经沧海仍为水,除却巫山也是云。
随着铁路建设,水运不再成为主要商业运输模式。唐宋至明清越发喧闹的沅江舞水码头,也终于复归平静。
古城东北角,山岗上有棵粗大的樟树。据说,这是当年王昌龄亲手所植。一千多年,只有它一直守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黔阳古城的岁月更替,似水年华。
俱往矣。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声明:本站部分文章内容及图片转载于互联 、内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有内容涉及版权,请您尽早时间联系jinwei@zod.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