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指寻凶(上)

黄昏的滨海小城延宁,一位断指乘客正在车站等候接站人的到来。乘客名叫陈祥志,曾因一桩冤案入狱十八年。沉冤昭雪后,除了一心寻找当年的真凶,他胸中仍燃烧的火花,就是帮助其他蒙冤之人“讨公道”——为救赎他人,也为救赎自己。

此次邀请他来的是一位旅店的女老板姜敏,她的弟弟姜浩最近因牵扯进一件疑似杀人案而被刑拘。她在陈祥志面前展示出的执拗、脆弱、诚恳,深深触动了这位曾陷入冤屈泥沼的糙汉子。他决定帮她一查到底。沙滩横死的赌徒,雨夜匿名的敲诈者,扼住整个小城的砂帮黑道交易链……这些他都不怕。他唯一怕的,是自己伸张的,竟不是正义……

陈祥志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撤离,云层显出颓败的暗红。匆匆行旅散在前广场上,出租车司机吵吵嚷嚷地招揽着生意。站务员拉上铁栅门,挂好了锁链。不久,人群散尽,一丝难耐的寂寞释放。

起风了,空气收纳进凉意,扑打在来客瘦削的脸上。有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数声单调的鸣叫。这是座滨海小城,不必刻意感受,便能够嗅到海的气息。广场护栏边的树一边浓密,一边稀疏,是海风塑造出来的特别姿态。

车站大楼的钟表指针指向“七”,整点 时的钟声响了起来。来接站的人还没到。出站前,陈祥志已和对方约定在出站口等候。所站的位置已经比较显眼了,能看到街道上的红绿灯和打着双闪的车流。有一处正在修建的过街天桥,因道路封挡,车辆拥堵在单行道上,接他的人很可能耽搁在了那里。

陈祥志走到护栏边,避风点了支烟。压下打火机的大拇指稍显奇怪,上面套着一枚硕大的金属圈——并非饰品,而是“护具”。金属圈中空,拇指是秃的,竟缺了一截。打火机装起来以后,那只手便搭在了护栏边上。金属圈抵着钢管,敲打着,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日光散去以后,陈祥志的脸色也有了些变化。淡蓝色烟雾在脸前弥漫,目光里有些许清冷的孤独。两鬓斑白,下巴轮廓坚硬,像斧凿雕刻过一般。玉石烟嘴长长地翘在空中,在唇齿有力地撬压下,烟灰折断了下去。

七点过五分,一个女人徘徊着走来,目光探寻。“是您吗,大哥?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久。”

“姜敏吧。”

陈祥志离开了护栏边,双肩包的背带从左肩移向了右肩。

“以为您还在出站口,绕进去找,结果认错了人。”

“没事儿。”

“车在广场东边,可能要走几分钟。”

“好。那走吧。”

两人从“之”字形护栏口走了出去。

车停放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场,是辆带翻斗的小货车。陈祥志注意到,车身上竟有大量污渍,车玻璃上也有划痕。街边嘈杂,不便说话。两人先上了车。

损毁的车窗没办法关紧,车窗缝隙里不停灌着风,发出“噗噗”的声音,掩盖住二人的说话声。这实在是辆狼狈的破车。姜敏家里发生些事,陈祥志这次是来帮忙的。可以想到,这一家是在什么不堪的状况里了。

“姜浩现在怎么样?”陈祥志关切地问。

“腿上打了石膏,一直不能动。”女人说,声音里带着郁气。

“打了钢钉?”

“嗯。医生说,他可能会瘸掉。”

姜浩是姜敏正上大学的弟弟,二十一天前,他因涉嫌一起杀人案而被刑拘,在审讯期间却不慎坠楼,把腿骨给跌伤了。那男孩受伤已是第三天。陈祥志是两天前收到邀请,听说原委以后,才答应来一趟。

“警察还不让见面?”

“不让。下午去过,站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护士在帮姜浩翻身,处理身下的麻烦。二十的人了,屁股露在外边,快要羞死了。”姜敏止不住哽咽,“我妈还不知道跌伤,以为人还关在拘留所呢……说我弟弟杀人,可连尸体都没有,竟然逼得他跳楼……”

女人怀疑警方采取了“刑讯逼供”的手段。

“我被他们关了三天。我妈那么大年纪,也带走关了两天。事情明摆着,就是我们这种人受欺负……”

这些状况,陈祥志早已听中间人说过。他能理解冤屈造成的愤懑,任由女人宣泄。

车穿过霓虹的街道,向沉落在黑暗里的延宁老城街区驶去。


那条街上的特色是家庭旅店。自延宁小城开发旅游,旺季一来,外地游客格外增多。姜敏也在做这种生意。但街区最近被规划,路面上到处是用液压钻孔机钻出的洞。路灯也撤掉了。姜敏的店暗在街角,只有外置的探照灯照亮店前的路面,路中央是没有填埋的下水道坑。

陈祥志随姜敏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店前,远远便注意到店墙上擦拭掉的喷涂痕迹,依稀能辨出“杀人犯”三个字。这个家所遭遇的蹂躏是全方位的,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散架的家具随处可见,可能是柜子或是床之类的东西。二楼拐角处,一堵墙上有个不小的窟窿,明显也是打砸所造成的。

“也是瑞祥干的?”陈祥志问。

“是。”

瑞祥就是那位“死者”的哥哥。很多天以来,他频繁来闹事,打砸,破坏,十分猖狂。

“ 过警吗?”

“ 了。但警察站他那边,好像纵容他这么干一样。”女人止不住控诉。

前厅里亮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灯下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女人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只泰迪狗,正失神地盯着某个地方。她迟钝地看向门口,目光在陈祥志脸上只停留了一下。

“妈,你去烧点儿茶水吧。”

姜敏的母亲张金凤抱着狗去了柜台后边的卧室,沙发上留下一个深陷的凹印。

靠近沙发的墙上有一些家庭照片,其中有张高中毕业合影,还有些别的毕业合影留念。姜敏指了指其中一个姑娘,说这就是“死者”瑞娟。女孩穿天蓝色校服,脸色白净,嘴角微微羞怯,斜刘海上别着蝴蝶形发卡。左上方有个男孩在她头的左侧比了个剪刀手,好像为她额外添了只兔子耳朵。

“这就是姜浩?”

女人点点头。

姜浩明眸皓齿,一身颜色鲜艳的运动服,瘦长的脖子,挺拔的身形,是个很英俊的男孩。能看得出来,姜浩活泼、调皮,是很受小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

姜敏说,毕业合影是去年拍的。两个孩子曾在市一中就读,因同是延宁县人,常在周末结伴回家,关系便走得比较近。去年,姜浩上了大学,瑞娟落榜,不得不复读,回到延宁插班。但就在今年高考前一个月,瑞娟却被学校劝退。随之,一桩“麻烦事”找上了姜敏的家门——姑娘声称自己怀了孕。姜浩放暑假回家以后,事情竟愈演愈烈。女孩如同发了疯,反复登门,强烈要求嫁给姜浩,并大肆声称,怀的孩子是姜浩的,但姜浩否认和瑞娟有过恋爱关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姑娘的自作多情。

姜敏说,她到现在都不确定瑞娟有没有怀过孕。一个月前,她曾带瑞娟去黑诊所做检查,检查没做成,医生反被姑娘打伤了。自失踪案发生后,这件事反而越描越黑,好像那姑娘是被姜敏拉去“打胎”。谣言像凶狠的蛾群,一股脑扑在这家人的头上。

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令人心悸。女人惊惧地回头,是她母亲把茶杯掉在了地上。张金凤杵在卧室门口,怯懦地看女儿一眼,头低下去,“我手又抖了。”

姜敏走过去掀开了茶壶盖,看到茶叶塞得爆满,她把茶壶亮给母亲看。张金凤流下了眼泪,“我搞不清该放多少合适了……你别说我,我心里很乱……”

姜敏抓了抓头发,“去睡觉吧,你还能干啥?”

张金凤收拾了碎茶杯,回了卧室。

待女人情绪平复后,陈祥志接着询问:“介绍人说,瑞娟去年寒假去北京找过一次姜浩?”他需要知道确切的事实。

“是。瑞娟是想看看北京的学校,给自己鼓点儿劲儿,争取考到北京。可他们一整年就见过这一次。我逼问姜浩,到底有没有对瑞娟做过什么?姜浩委屈极了,说瑞娟去北京那次,是拉过一次她的手,可那只是在爬长城的时候。姜浩说,拉拉手也能怀孕?”

“出事儿那天,店里没客人?”

“自从外边修路,生意就停了,就我和我妈两个人。警察说,监控上看,那天晚上瑞娟离开我们家后,再没从这块儿走出去。没看到,就等于人死在了这儿。姜浩为了躲瑞娟,好多天都住在我朋友店里,我朋友也做过证。可警察不信,他们觉得我们是串好了词才这么说。”

姜敏情绪再次激动起来,陈祥志一时也辨不清她是否夸大了事实。

姜敏先带陈祥志去街上吃饭。吃完饭,她安排他去别的店住宿。旅店格局和女人的店很像。店主比女人年轻些,人微胖,懒散地玩着手机。他叫张超,正是帮姜浩作证的那位朋友。姜敏亲自去帮他挑了房间,她大概清楚他有些“本事”,否则绝不会有那么多人找他“说事”。

陈祥志当然不会和女人说自己来帮忙的真实意图。他是很多人的“大哥”,非是自封,是别人给的。他不是警察,也不是私人侦探,只是个受过十八年冤狱的汉子。民间多有冤情,总有人要找他,要他跑一跑,“疏通疏通”,做做参谋。人们如同敬神一般,仿佛找到他,就找到了靠山。但做这些事,陈祥志自己知道,大多时候只为疏解自己。

女人离开以后,陈祥志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林江河,庙街派出所所长。来延宁,他能接触到的“关系”只有他。他犹豫着是否拨打出去,想了想,还是先放下了。

清晨,外边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前厅里,几个客人在办理退房。从旅店街向东走几十米,有个支着棚子的早点摊,吃饭的人不是太多。陈祥志点了线面和小笼包。吃到一半,雨忽然下大。那几个退房出来的客人也跑进来躲雨,坐下来点了点儿东西。摊主两口子忽然忙碌起来。那几个人等餐的时候,似乎说起了姑娘失踪的案子。陈祥志听到“尸体找到”的话,但没大听清。

回到旅店,老板张超兴奋地对他说:“大哥,尸体浮上来了。”神情看起来十分笃定。张超说有人拍了视频。陈祥志接过手机,听筒里风声呼啸,能看到有警察的身影在忙碌,但拍摄距离较远,看不到具体状况。视频只有十几秒,很快便中断了。陈祥志重新播放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个警察的身影很像他的朋友林江河。

“就说人很可能是自杀。”张超愤愤不平,“非得诬陷姜敏一家。”

陈祥志打算求证,手机拿起来,却又迟疑,如果林江河正忙于现场,不见得会接电话。

“能看出是哪儿吗?”

“像是红沙嘴那带。”

陈祥志走到姜敏的店门口时,恰好看到车从巷子里驶出来。女人已清楚发现尸体的事,急切地想去确定事实。陈祥志上了车,决定一起去看看。

车向红沙嘴的方向开去。穿过一个渔村的时候,有村民说,的确在海滩上发现了尸体,但是个男的,并不是姑娘。

“警察正在村子里查呢。人是让浪给打了上来的。听说肚子都豁开了,肠子露在外边。可能是杀人。”

“你亲自去看过了?”陈祥志追问。

“我倒没去看,但好几个人去看了,不会有错。”

陈祥志看了看女人,女人正迷茫地盯着窗外。雨刮器在摆动。

“要不你先回,我再去问问?”

“我还是陪着您。”

“庙街的林所长,你见过吗?”

“调查的时候,来过我家。”

“我们早就认识。”陈祥志得让姜敏知道这件事,“他现在可能在村子里。”

女人的神情明朗了一些,“你们已经见过了?”

“还没有。”

“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你先回,我找他确定一下再说。”

女人没再坚持。陈祥志下了车。远方有警灯在闪烁。陈祥志走上前去,看到林江河的一名下属,叫吴伟。吴伟也认出了他。“你来了,大哥?”听口气,好像已经知道他来延宁的事儿。

“死的是什么人?”

“还在查。”年轻的警察十分谨慎,“林所在海边。沿这条街一直走,走个一公里,也许两公里。”

“好,你忙着。”

陈祥志沿着青石板街走下去。看到海滩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江河打来的。

“不必过来了,不是那姑娘。”无疑林江河是清楚他来的目的了。

陈祥志已经看到了人,林江河也看到了他。两人心照不宣,挂断了电话。


尸体已装好尸袋,放在警车旁边。两个民警正拿着卷尺,做着相关测量工作。几道警戒带在风中飘动,缠绕在竖起的铁杠上。步话机响起,林江河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忙碌。

陈祥志只能等待,他在沙滩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伸出那根银圈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了一个圆圈,一只缓慢爬行的小海蟹闯入了其中。不远处,有名警察正和一个中年妇女聊着什么。翻涌的海浪扑打着细沙,一层层堆积在他们脚下。不一会儿,那女人徘徊着走过来,眼圈泛红,她默默在陈祥志旁边站了片刻。女人忽然喃喃自语起来,“昨天帮他爸铺床,看到有只黑蝎子翘着尾巴爬,就想到会出点儿什么事儿……”

“您是他什么人?”

“他家邻居。他妹子刚出事,又轮着他……”

“他叫什么?”

“瑞祥。”

陈祥志心里“咯噔”一下。

“他妹子是瑞娟?”

“是。”

陈祥志头脑里产生些波动。

雨还在下,海天灰蒙蒙的,连成了一片。警察将尸袋抬上了车。林江河在和几名海关警察说着什么。陈祥志注意到礁石边有个青年的身影,他穿灰色夹克,跨在摩托车上,朝这边观望着。

“那是谁?”

女邻居辨别一下,“不认识。”

陈祥志向那边走去。青年忽然把头低了下去。他准备发动摩托车,但车似乎出了点儿故障。

陈祥志走上前,递上一根烟。

青年拍拍胸口袋,说:“有。”又继续发动起摩托车。

陈祥志蹲了下来,捏住了发动机下边的一条皮线,“再试。”

青年扭动钥匙,摩托车终于启动。

“谢了,叔。”

“来这边做什么?”

“死了人,好奇,来看看。”

“认识吗?”

“没去看过。”

“有个姑娘失踪的事儿,知道吗?”陈祥志试探着问。

“知道,最近不都在传。”

“认识吗?”

“不太认识。”

“她哥哥呢?”

“见过……不熟。”

“那边死的就是。”

青年的目光游离,“是吗?”

“怎么认识的?”

“都是船上干活的,平时见得到。我得走了,叔。”

陈祥志还想再问点儿什么,摩托车已经驶了出去。

林江河一直没顾上和陈祥志说话,他叫吴伟先带他回所里。死的是那姑娘的哥哥,想一想,陈祥志总感觉这事儿有点儿蹊跷。

车驶出渔村,回到了庙街派出所。有个酒鬼在办事大厅闹事,吵吵嚷嚷。一进办事大厅,吴伟就被那人缠住了。陈祥志被晾在了一边。外边的雨还在下,院子里雨脚漫延,汪洋一片。附近有座城隍庙,能看到金色的屋顶。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林江河还没回来。

雨势渐弱,陈祥志回了姜敏的旅店。远远地,便看到一辆警车。走到门口,陈祥志看到,林江河正和姜敏聊着什么,原来他来了这儿。片刻之后,林江河也发现了陈祥志,他拍拍下属的肩膀,把工作交代给了他。

林江河走了出来。陈祥志递上支烟。林江河接过来。

“车上说。”林江河说。


“昨天在车站就看到你了。”

“这么说,案子你在参与?”

“那家人的嫌疑解除之前,总要做点儿跟踪观察。我的任务是找尸体。别的不能和你多说,你也别问。”

“这次为瑞祥的事儿找她?”

“和死者最近有过节的,都要问到。”林江河将烟点燃,冒出一口烟气,“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吗?”

“说了。”

“不要和她聊太多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儿。我们交情归交情,案子是另一码。”林江河划出明确的“红线”。

“不会。”

“那孩子的事儿,我没参与审讯,是县局在负责。人是上厕所的时候跌伤的。也许有人上了点儿手段,可能就是熬了夜,但肯定不是刑讯逼供。也不能否认那女孩的死和姜浩一点儿关系没有,要是那男孩和女孩没有那么点儿事儿,女孩也不会死缠烂打大半夜跑到他们家,发生可能的意外。”林江河指了指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片拆迁之后留下的废墟,“那姑娘最终消失在了那儿。”

“怎么肯定人是死了?”

“从废墟那边找到了那姑娘的项链。那地方白天施工,乱糟糟的,现场破坏得很厉害。发掘过了,没有。发掘不到,状况很糟。”林江河捏了捏眉头。

“两个孩子在谈朋友?”

“看了那姑娘的日记,是有点儿这些内容。至于怀孕的事儿,那姑娘很可能说谎,连学校老师都不清楚。她精神上不大好,这倒是真的,也许是高考压力大。”

陈祥志想知道更多的线索,但林江河却不愿说太多,只说项链上留有血迹。“你先回去吧,回头帮你接风。”

陈祥志思索着“带血的项链”,下了车。

警车离去以后,陈祥志走进那条通往拆迁废墟的巷子里看了看。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巷道积满了雨水。从巷口看去,拆迁物耸立如山。两台挖掘机静静伸着机头,怪物一般。成片的废墟被绿色防风 覆盖,钢筋从水泥墙体暴露出来,在暗的天空下形成刺突。不设防的闯入该有多么危险。

回到姜敏的旅店,女人正捏着熨斗烫衣服,蒸汽朦胧在两人之间。姜敏等待着陈祥志说些什么,陈祥志却没法儿说太多。也许那姑娘确实出了意外,但这种“偏差”恰恰落在了她弟弟头上,就算是霉运“挑选”了他。人一旦有了犯罪嫌疑,就不得不接受尊严的丧失,他很想对姜敏这么说。但话说出口,却变形成了“事儿搞清楚,应该很快会放人”这种安慰性的空话。

无眠的夜,姜敏只能靠看电视排解思虑的痛苦。夜半时分,雨势伴着大风,越发肆虐。天气预 说,将有台风过境。姜敏拉下卷闸门的时候,潲进的雨水已在门内形成水流。二楼拐角处的那个墙洞,冷风止不住地倒灌。她找到一块气泡塑料膜,团成一团,塞了进去。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姜敏划开了接听键。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风声扑打的听筒里传出。

“是姜敏吧?”

“旁边有别人吗?”

“你是谁?”姜敏突然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猛然,一种古怪的气氛将姜敏笼罩。

她仔细辨别对方的声音,脑中一些熟悉的面孔飞速旋转。自案发后,除了警察,还从来没人主动过问她家的事儿,更别说提供帮助。即便是最常见面的亲友,也大多像躲瘟疫一样避着他们。

对方紧接着又提到了她和被杀的瑞祥之间的矛盾,好像十分清楚她现在的处境。

“你到底是谁?”姜敏攥紧了手机,“你不说,我就 警!”

“你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愿意相信警察?你请的那个大哥是个什么人?他就是个替警察当眼线的。你指望他能帮你?”

姜敏紧张地点下通话录音键。

她绝不相信这人会无缘无故提供线索,没有人会这么主动。这人有可能会提出条件,如果有金钱方面的要求,说不定是落井下石,来搞“敲诈”的。

“你是需要我给你钱吗?”

对方顺水推舟,“你要是手头方便,倒是可以给我点儿。”

果然就是这样。痛恨之余,恐惧陡然袭来。

“不多,一万以内就行,你看着给。”对方仍然客气,“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

通话突然中断。

断掉信号之后的“嘟嘟”声像是幽灵的呼吸,疯狂敲打着她敏感的神经。姜敏的头脑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以及噗噗的风声还在久久回荡,那声音像阴冷魔窟里伸出的爪牙,要来剥她的尊严,扼她的脖颈。

姜敏盯着通话录音的红色指示标,忽然盯出了一张可怕的算计的脸。录音文件在点击保存之后,像个可怕的诅咒贴在了文件目录里。

就在这时,一团东西像被一拳打中,飞到了空中,掉落在了楼梯上。姜敏惊惧地发现,是那团塞在二楼拐角墙洞里的气泡膜让风给顶了出来。卷闸门也“呼啦”响起,像有谁在拼命晃动。

风声呼啸,可怕的声响往各个方向蔓延。姜敏紧张地冲到电脑监控画面前——卷闸门前却是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光下摇曳的树影。她笨拙地操作着。监控是家里出事后才加装的,她还很不熟练。她想看看回放,但无论如何拖动鼠标,都无法将画面切换。


旅店里,陈祥志刚刚入眠,朦胧中,忽然听到敲门声。

“谁?”

“是我,大哥。张超。姜敏打电话找您,您关机了。”

陈祥志有睡前关机的习惯。

“什么事?”

陈祥志开灯,起床,打开了门。

“她没细说。听口气很急,也许是大雨把家淹了。我一个人守着前台,脱不开身去帮忙。”

陈祥志给姜敏拨了个电话。姜敏大致说了刚刚的遭遇。陈祥志也吃了一惊。他迅速穿好衣服,借了张超的雨具下楼。

雨大得惊人,蹚水过去,下半身几乎全湿透了。

姜敏打开了卷闸门,人看起来失魂落魄。拖鞋和脸盆都漂在漫延进屋的泥水里,女人只能赤脚站着。她母亲张金凤正猫着腰擦地。姜敏叫母亲不要忙了,回卧室睡觉。她不愿让母亲知道太多事儿。张金凤回卧室以后,姜敏才播放了那段“敲诈”录音。

陈祥志仔细听着,分辨着,那种客气的口吻让他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敲诈的老手,客气里似乎还带点儿犹疑和试探。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激起他怀疑的是对方的口音。他想到那名海滩见到的青年,他不能忘记他游离的目光。

两人静等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但直到天亮,对方也没打来。姜敏打过去试了试,但始终没有接通。

姜敏无助地望着陈祥志。陈祥志还在思考对策,他在想,是否要告诉林江河。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的敲诈者,显然是个可恶的家伙。但如果他确实是失踪案的知情者,那便无法忽视他的说法。

陈祥志决定去码头上找找那名海滩青年。


风雨过后的海面大雾弥漫。码头上冷得出奇,几艘驳船黑沉沉地在水面上飘摇,看不到太多人,只有一艘拖船上有身影在忙碌。陈祥志走上去打听青年的信息。不久,一艘海事巡游艇从远处驶来,水面上起了很大动静,驳船上的缆绳“咣当咣当”地相互碰撞着。巡游艇划一个圈,又开了出去,消失在天际线。

陈祥志很快下了拖船。打听的过程倒很顺利,海滩青年可能叫李学智,他曾在砂船上做过轮机手,但有半年没有做事,据说在开摩的。

找到李学智家时,陈祥志一眼便望到院里的摩托车,和海滩青年的那辆很像。他对牌照号码也略有印象。

院门半闭着,只留一条缝隙,能听到孩子的哭闹声。陈祥志敲了敲门。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来开门,穿一身居家服,手里晃动着婴儿奶瓶。陈祥志临时找了个借口,说来帮李学智修修摩托车。女子目光里却带点儿异样。

“他人在吗?”

“不在。”

女子回了屋。

陈祥志假装做起修理。摸了发动机的手沾了油污,他借口洗手,走进了屋里。一走进去,看到墙上的婚纱照,新郎正是海滩青年。

陈祥志尽量逗留着,观察着。卧室里忽然传出些动静,令他感觉里边可能有人。女子正忙于哄婴儿吃奶,无暇注意他的举动。陈祥志趁女子不注意,走到了卧室门口。窗帘背后竟有个人影在动。

女子忽然叫嚷起来:“你干什么?”

陈祥志走了进去,一把掀开窗帘,一个人暴露出来。那人满头是汗,正是李学智。李学智满脸通红,两只手缩在腿的两侧,不停地撮弄着。陈祥志断定他有些问题,否则绝不会这么躲着。

女子也跟了进去,心虚地抱怨着:“怎么还往人卧室闯。”

陈祥志没理会她。婴儿在哭闹,女子不得不去照看。

陈祥志把一只手搭在了李学智肩上,李学智紧张地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怕什么呢,小伙子?怕我吗?”

“没。我欠了人些钱,以为有人来要。”

“没事,来是想向你打听点儿事儿。瑞祥家的事儿,你知道什么,可以和我说说。”

“我和他不熟。”

“没事,听说的也成,你多少应该知道点儿。”

李学智看向客厅,她妻子正瞪着他。

陈祥志走到门口,打算把门掩上。李学智却忽然爬上窗台,从窗户跳了出去。很快,院外便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追出去时,摩托车已开远了。

陈祥志走进屋里,想和那女子聊一聊,女子却叫骂起来:“你根本就不是修摩托车的!你给我滚出去!”女子一边骂一边推搡着他。

陈祥志只能离开。他不愿无功而返,尝试着拨打了“敲诈者”的号码。忽然听到“嗡嗡”的震动声,循声找去,竟在卧室窗外找到一部手机,显然是李学智跳窗时遗落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正是他的号码。

“你还不走?耍光棍啊!”女子气势汹汹地举着笤帚,脸从窗口透出来。

陈祥志迅速捡起手机,悄悄装进口袋,离开了。

台风的到来搅扰了小城的秩序。街道的各个角落,总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庙街派出所里也是一片混乱,民警们个个脸上布着焦虑。

一间办公室里,有个男人冲着林江河叫嚣:“我要不是今天回延宁办点儿事,怎么也不会让你们这帮孙子把我叫到这儿来!”

林江河却沉着气,执着地询问着男子什么事儿。之后,吴伟将笔录本递上。男人签了字,气冲冲离开了。

林江河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陈祥志,他皱着眉头,带他去了办事大厅的公共空间。他以为陈祥志是来帮姜敏打探案子进展的,因此仍是搪塞一番,只说瑞祥是被捅刺后溺亡。至于想见姜浩的事儿,他坚称毫无办法。但陈祥志并不是要听这些。

林江河看起来十分焦躁,他看看表,说:“走吧,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就当给你接风了。”

饭吃到一半时,陈祥才有机会取出手机,推到林江河面前。

把“敲诈”的事说了出来的时候,林江河不禁大吃一惊,“怎么不早说?”

“来了不就是说这事儿?”

林江河自知理亏,“我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

“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林江河把手机收起来,迅速扒了两口饭,起身离开了。

陈祥志如同被抢夺“劳动果实”。这人有点儿职业病,一旦在工作状态,就像个霸道的魔鬼,任谁在他面前他都没好脾气。

回到姜敏的旅店,陈祥志还一直惦记着李学智“敲诈”的事儿,那人一副窝囊的样子,看着并不太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会是他吗?还是受了他人指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

“为你们家的破事,我来了多少趟!以后别他妈来烦我!好好管管你那个死弟弟吧,娇生惯养的货!迟早枪毙!”

是那个曾在派出所叫嚣的男人。陈祥志听了听,猜到男人是姜敏的前夫。

张金凤拿起笤帚向男人扑去。男人跳出门,悻悻走向自己的车。车的挡风玻璃上有个窟窿,旁边落了一块拆迁后留下的路基石。显然,在陈祥志没出现前,这对儿前夫妻有过激烈的冲突。男人懊恼地把路基石踢到了一边。

阳台上,姜敏靠着护栏抽烟,手背上有伤口。陈祥志告诉女人,“敲诈者”可能找到了。“林所长应该会来找你核实这事儿。”

女人似乎还陷在和前夫对抗的情绪里,神情郁郁寡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算您朋友,对吗?”

陈祥志能听出女人话中有话。

“我们是有些交情。放心,他是个秉公的人。”

姜敏没再说什么。微风在吹,姜敏捋了捋头发,眼睛里流露出悲伤。庞大的废墟坐落在低矮的云层下,像是一座堵在眼前的大山。女人的目光落向楼下的巷子,有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在走动。

“杨月英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女人忽然问。

“谁?”

“巷子里的女裁缝。”

陈祥志这才记起来,通往废墟的巷子里的确有家裁缝店。

“您应该找过她吧。”

陈祥志还没反应过来,姜敏马上又说:“她是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

陈祥志想,姜敏一定对他有所误解,但他尽量保持对她的理解。她的世界里现在满是敌人了,警察、前夫、邻居、延宁小城搬弄是非的人……被诬陷的滋味不好受,女人希望他站好立场,他完全能体会得到。

“你说的那女的,我倒没见过。”

姜敏看起来十分懊恼。“对不起,我心里很乱……您别放心上,大哥。”

“你还年轻,我不怪你。我既然答应你来,就肯定会尽力。你坚信你弟弟无辜,那咱们就奔一处使劲。”

“嗯。”女人哽咽了。

为避免尴尬,陈祥志先回了张超的旅店。回去的路上,他琢磨着一件事,女人误解他去裁缝店,是在试探他的立场,还是窥视到了什么?他记起了她家的监控,有个探头似乎是冲着巷子里的。他想,女人很可能观察到了此前他去巷子里的情形,由此才产生误解。

他无法责怪女人的敏感。一如他自己,他同样敏感,他不是也没有把林江河告诉他的事情说给她吗?他痛恨这种敏感,是十八年牢狱之灾强行注入了他对人的格外警惕。


原本是下楼买烟,陈祥志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拆迁的街道。他的敏感说服着他去裁缝店做些“刺探”。他从废墟上攀爬了上去。

裁缝店里亮着灯,传来“咯噔咯噔”的缝纫机声。陈祥志走上前,敲了敲门。布帘拉开,一张脸透了出来,是个满脑袋卷发的女人。

“干什么?”女人杨月英生硬地问。

“我问问旅店那边的事儿。”

“你谁呀?警察吗?”

“不是。”

“那我跟你说不着。”

“我姓陈,泰和来的。”

女人打量陈祥志一下,眼睛忽然一亮,“哦,你上过 纸,都叫你大哥,对吧?苦主都爱找你。”

“能问你点儿事吗?”

“进来吧。”

店里很乱,高高低低挂着很多衣服和布料。陈祥志屈着身体走进去。女人找了个座儿给他,又回到缝纫机后。

“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女人好像十分明白陈祥志的来意,“你不是警察,我没义务告诉你什么。我只能说,旅店那女的人品很差,帮她,等于在帮白眼狼。”

“你指谁?”

“还能是谁?姜敏呗。她妈人倒还不错。”

“有过节?”

“也说不上,反正好多年不过话。其实也不是多大事儿。有一年,他弟弟在巷子里踢球,踢碎了我一块玻璃。我让他们赔,那女的死活不肯,说巷子里那么多孩子在踢,怎么就单让她家赔?我说我就看见姜浩了,没看见别人。一块玻璃能值几个钱?可她非要维护他弟弟。我最烦的就是这种没理还要强辩三分的人。这回好了,她弟弟杀了人,她还维护得了吗?简直是 应!”

“你觉得人被杀了?”

女人皱了皱嘴,“我也说不好。那天我听到那姑娘在旅店那边哭闹,后来就没声了。我仔细听了听,好大一会儿没动静。后来就听到车发动的声音,我往外一看,有辆车从巷口开走了。”

“车?”

“是啊。”

“是哪天的事儿?”

“还能是哪天?就出事那天晚上。第二天,满城都在找那姑娘。警察来问的时候,我就实话实说了。家里就姜浩一个男人,而且是他让人家姑娘大了肚子,没准儿脑子一乱,就干了错事儿。不瞒你说,我亲眼看见姜浩推搡过瑞娟。”

“你也跟警察这么说了?”

“说了啊,只不过不是出事那天的事儿。那天,那姑娘穿婚纱来,好多人都看到了。姜浩把那姑娘从旅店门口推出来,瑞娟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一个大姑娘也不嫌丢人,半个县城都知道她的丑事儿。”

“有辆车从巷口开走的事儿,警察后来还来问过吗?”

“问过啊,问过好几回呢。他们说,要是再看到,就马上告诉他们。”

“那辆车的事儿,警察怎么说的?”

“不是很好想吗?要是人死在旅店里,他们准得把尸体运走。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发毛。”女人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低下头去,缝纫机又“咯噔咯噔”工作起来。

台风过后,延宁小城瞬间被冷空气笼罩。

小货船被拖回去的途中,缉私警发现,船舱里还躲着第三人,说是船主的朋友,但他迟迟不肯 出身份证件号码。在此前,那对儿夫妻也始终没说明有这个人的存在,显然有打掩护的嫌疑。缉私警认为,这人有些问题。于是帮他拍了照片。经警务系统查询,很快确定了他的身份信息。一张手机拍摄的协查令展示在了那人眼前。

“躲这儿来了,能躲得了吗?是不是叫李学智?”

李学智吓得一抖,原本抵触询问的他,忽然松弛了下来。

那对儿拉砂的夫妻以为李学智摊上了命案,赶忙摘清自己,说绝对没有故意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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