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阿玛塔”主战坦克（2）- 武器系统

-14“阿玛塔”主战坦克的细节该怎么写，是按炮塔从上到下、车体从前到后的外观顺序呢，还是按火力、防护、机动性的功能顺序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按功能的顺序来写吧，因为T-14单是炮塔上就集成了太多部件，进攻的、防御的、观瞄的，按外观来写会显得很零散。先说火力，也就是T-14的武器系统。

主炮

从外观上看，T-14的主炮是独一无二的：它没有抽烟装置，现役坦克中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原因很简单，无人炮塔里没有人（这不是废话嘛）。

T-14的无人炮塔和车体前部超压三防的装甲载员舱是完全隔绝分离的，因此坦克炮射击后残留的有毒火药气体从炮尾进入炮塔内部也就不是什么问题，完全不影响车组的操作。不安装抽烟装置，就不用在炮管上打孔，对降低加工难度、提高膛压和身管寿命都有好处。

T-14配备的是一门新型2A82-1M 125毫米滑膛炮，替代了自1967年开始普遍装备俄式3代坦克的2A46系列坦克炮。该炮装有炮口砧视镜用于激光自动校炮，根据俄方的消息，新炮准确性提高了15-20%，运动中射击的准确率更是提高了70%。

有关俄罗斯新型坦克炮的传闻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位于叶卡捷琳堡的OKB-9设计局受命研制一种“双模”坦克炮：即采用相同的技术、结构和工艺生产两种不同口径的主炮，2A83型152毫米炮装备开发中的T-95，2A82型125毫米炮则用于升级T-72、T-80和T-90系列。

> OKB-9设计局试验台上的2A82原型

因为俄罗斯国防工业严重萎缩，新炮以及新型坦克的开发过程相当缓慢。在国际上颇受瞩目的“640项目”-“黑鹰”式主战坦克早在2001年就停止了研发，它实际上就是配备尾舱式自动装弹机的T-80U，仍然采用双人制炮塔和2A46M主炮，性能提升有限。

> 一直披着神秘面纱的“黑鹰”

俄罗斯真正的重点项目是下塔吉尔乌拉尔设计局研制的“195项目”（T-95是媒体起的非官方编号）。它堆砌了152毫米炮、液气悬挂、无人炮塔等众多前卫设计，是一种真正的超级坦克，但该项目在多次延期后于2010年5月被取消。

> 已经基本完成全套测试的T-95样车

作为替代，乌拉尔设计局在其基础上开始设计一个降低技、战术指标的简化版本 – “148项目”坦克，也就是今天的T-14。为它配套的主炮是经过改进的2A82-1M，身管长度为6.15米（49.2倍径），比2A46M的6米（48倍径）略长一点。

2A82-1M的具体生产情况不详，但从第9火炮工厂的招标文件中可以看到它在2013年和2017年分别购买了7件和6件炮管锻件毛胚，这和2015年试生产的T-14数量正好相符（2015年5月9日通过红场的T-14就只有7辆，剩余6辆当时尚未完工）。2017年底，第9厂又增购了24件毛胚，这样算下来正好够配备一个坦克营编制的36辆T-14。

根据俄方给出的数据，这门新式火炮性能非常强悍，在很多指标上都要超过西方坦克炮的标杆 – 豹2A6的Rh120 L55：

炮管刚度：456 vs. 400，药室容积：13.2升 vs. 10升，发射药筒重量：12.8公斤 vs. 8.9公斤，后座距离：340毫米 vs. 470毫米

最引人注目的是炮口动能：15.3兆焦 vs. 13.03兆焦，这还是在身管比L55短0.45米的情况下获得的，进步相当惊人。

T-14采用了全新的自动装弹机，全车备弹40发，射速达到每分钟10-12发。配套弹种包括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APFSDS) 、破甲弹（HEAT-FS)、Telnik可编程空炸破片榴弹（HE-Frag）、射程5公里的9M119M1改进型炮射导弹和射程高达12公里的新型3UBK21激光制导炮射导弹，大大扩展了单车的交战范围。

其中最重要的APFSDS有两种：代号“真空-1”的BM-69，贫铀合金弹芯长度约900毫米，重约11公斤，初速2050米/秒，2000米垂直穿甲深度预计能达到1000毫米RHA；代号“真空-2”的BM-70，“真空-1”的钨合金弹芯版本，性能可能略微逊色一点。

> “真空”系列穿甲弹结构图

> 上图为“真空”系列炮弹的三瓣式铝合金弹托实物，据此估计出弹芯长度达到900毫米

作为对比，现役M1A2配备的M829A3，其贫铀弹芯长度不到800毫米（具体长度有争议），重10公斤，初速1555米/秒，炮口动能12.1兆焦，2000米垂直穿甲深度超过750毫米RHA。

如果俄方的数据准确，那2A82-1M +“真空”穿甲弹的威力在已知量产坦克中将高居第一位，笑傲群雄（中国坦克的炮/弹数据不详，也不方便说）。

大家肯定对此感到疑惑甚至不屑，从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到车臣、叙利亚，俄式坦克恶名远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弯道超车。说老实话，直到写这篇文章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提高穿甲威力的瓶颈

在电磁炮、电热化学炮等新概念火炮实用化之前，传统的化学能坦克炮要想提高穿甲威力无非就是这几条途径 – 火炮增大炮口动能：①增大口径（105毫米→120毫米）、②加长身管（如L44→L55）、③扩大药室容积；弹药增强穿甲效能：④增大弹芯长径比（20→30）、⑤提高弹芯密度（采用贫铀、钨合金）和⑥改进发射药。这6项如今基本上都已经遇到了瓶颈。

火炮本身不可能无限制地加粗加长加大，德国在研制“NPzK 140”140毫米炮时就发现标准的豹2炮塔无法容纳该炮，也难以承受巨大的后坐力。越造越大的炮塔将导致车重飙升，增加动力系统和行动机构的负担，降低机动性和通过性，携弹量也会大幅下降。权衡利弊之后还是下马转为技术储备，后来为了应对T-14这类新出现的俄式坦克，莱茵金属公司在2016年推出了小一号的Rh-130 L51 130毫米炮，现役豹2不经改装就可以换炮。

上图为莱茵金属公司展示的L51样炮，炮身（不含摇架等支撑结构）重3吨，相比之下2A82-1M仅为1.276吨，L55也只有1.347吨，L51的重量翻了一倍。左侧小图是120毫米和130毫米穿甲弹的对比，体量差距悬殊。如果豹2不经改装直接换炮，这么大块头的整装弹怎么人工装填，德国佬似乎还没考虑好。

弹药方面目前普遍采用的贫铀或者钨合金已经是可加工的最致密弹芯材料了；发射药配方和结构的改进潜力也基本耗尽，密度继续提高的话将无法稳定点火，必须采用电热化学方式等离子点火，目前技术还未成熟。

> 从不担心在本土打仗的美国率先研发了极具争议的贫铀穿甲弹（贫铀弹实际上是纯铀弹，“贫”是指贫化铀 – 铀235的含量在0.3%以下，但其铀238的纯度高达98%），在使用中具有很大的毒性和放射性

因此最可行的途径还是④增大弹芯长径比，这也是各坦克大国投入研发精力最多的地方。弹芯的直径也不能太细，否则无法保证强度和刚度，所以长径比问题就转化为弹芯长度问题。

一直以来各种媒体的宣传和历次实战的经验都给人这样的印象，西方的120毫米整装弹药比俄式的125毫米分装弹药先进。在T-14诞生之前，这样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因为从T-64开始到T-72、T-80、T-90，它们的车体尺寸基本没有变化，2人制炮塔空间非常狭小，以致俄军对坦克兵有身高不超过1米7的限制。受限于炮塔座圈的直径和转盘式自动装弹机的尺寸，俄式分装弹药无法继续加长弹头部分，比西式整装弹药更早地碰到弹芯长度的瓶颈。

比如苏联解体之前研制的最先进穿甲弹型号是1986年服役的BM-42，弹芯长度574毫米，长径比只有20。

> 展出的俄式坦克弹药，最右侧的就是BM-42，它的弹头内也装填了发射药，中间2个橘黄色的圆柱体才是发射药筒

2002年，T-90改型采用了新式自动装弹机，为它配套的BM-59/60穿甲弹弹芯长度加长到740毫米，长径比30，已经达到西方整装弹水平，这也是当时俄式穿甲弹弹芯的极限长度。

而以M829为代表的西方整装弹药可以把弹芯向药筒内部延申，从1984年M829的627毫米、A1的684毫米、A2的780毫米直到2003年A3的790毫米，始终压俄式穿甲弹一头。

> Redit上一张著名的对比图，M829家族的发展就是弹芯不断向弹底延申的过程

M829A3被誉为“脱穿之王”，但其超长的弹芯也终于用尽了整个药筒长度，弹长980毫米，重22.3公斤，都已经达到120毫米整装脱壳穿甲弹的极限，终于遇到了瓶颈（弹长排名第一的是T-62的115毫米整装炮弹，全长1060毫米）。而且A3的弹芯占用药筒空间，发射药的装药量比A2减少了0.6公斤，初速降低了145米/秒，威力增长的幅度远小于弹芯长度的增长。

到了为M1A2 SEPv3配套的M829A4，硬件上的潜力已经耗尽，炮弹尺寸和A3完全一致，主要的改进是新设计了风帽的形状，在弹底安装了ADL（Ammunition Data Link – 弹药数据链）接环，令坦克的火控系统可以和弹药交换数据；新型发射药能在?32 °到63 °的温度范围内保持恒定的炮口初速；复合材料弹托从4瓣式改为3瓣式，减轻重量；采用新型低阻稳定尾翼。这些小规模的改进都已经不涉及最核心的弹芯性能了。

顺便说一下这个 上热议的ADL，它既不是有些人认为的能控制引爆“前置弹芯”的数据链，也不是有的观察家所说只是在火控系统内置了M829A4的新数据。这个接口是物理存在于弹底上的，作为一个数据交换界面联通车和弹，它的用途是在发射之前，让火控系统能够了解每一枚待发弹的状态，令炮长可以根据目标特性选择最佳的弹药。

分装弹和整装弹都遇到了弹芯长度的瓶颈，那T-14的“真空”系列穿甲弹是怎样实现突破的呢？答案就在自动装弹机上。

自动装弹机

坦克自动装弹机已经问世57年了，自1962年下线的T-64原型车开始，所有苏联和俄罗斯主战坦克都配备了转盘式自动装弹机，装备数量近5万套。但是俄式自动装弹机具体的操作步骤是怎么样的，相信知道的人就不多了。而且这转盘式自动装弹机还分2种，高端的T-64/T-80和低端的T-72/T-90采用了不同的结构。

T-64/T-80

> T-64

T-64配备的是6ETs10型自动装弹机，它的弹舱（或者称为输弹机）拥有28个弹匣，成环形布置在炮塔吊篮的底部和四周。

每个弹匣由2个L型铰接的托弹筒构成：弹丸水平放置（L的一横），弹头指向圆心，充分利用了圆形空间；药筒则朝下垂直放置（L的一竖），不占用吊篮的直径。

> T-64自动装弹机的一个弹匣单元，上面装载的是9K112“眼镜蛇”炮射反坦克导弹，导弹和减装药筒各被一副夹板抱紧，防止松动

> 自动装弹机侧视图，处于储弹状态

所有弹匣共用一套提弹/推弹机构，在炮长选定弹种后，旋转弹舱像左轮手枪一样整体旋转，直到所选炮弹的弹匣转到出弹口位置。此时弹舱门开启，提弹臂向上抬起，前端的液压缸将弹丸推起到近乎垂直的位置，而药筒保持不动。

然后提升臂沿弧型轨迹摆动将弹丸部分推向炮尾，药筒部分跟随顶端的滑轮沿着V字形导辊向上移动。

药筒部分的另一端在铰链的带动下随着弹丸抬起展开。

药筒部分的尾端向下移动，最终2部分连成一条直线，和被闭锁器固定在4°30′装弹仰角位置上火炮炮尾形成同轴姿态（T-64为定角装填）。此时抱弹夹板在弹簧力的作用下水平放倒，松开弹药。

液压驱动的推弹机将收纳于左右的两根链条推出，每根链条的一侧带有凸台只能单向弯曲，它们像拉链一样结合在一起后，相对的凸台贴合成为具有刚性的“推弹链”，向前把弹丸和药筒一起推入弹膛。

开炮后半可燃药筒只留下金属底壳，后座开闩时被后方的弹壳收集器接住，下一发炮弹上膛后底壳被释放落入自动装弹机的弹匣中，带回弹舱里，完成一个射击循环。

这套自动装弹机结构紧凑，设计精巧，用纯液压驱动方式实现了复杂的选弹、装弹、退弹流程。因为不需要提供装填手站姿操作的空间，炮塔能够设计得更加低矮，全车高度比采用人工装弹的T-62降低了110毫米。弹药储存高度更是比西方的尾舱式弹舱低一米左右，中弹几率要降低一半以上（33% vs. 65%），并非很多人眼中的弱鸡设计。T-64真正的后续型号T-80上也沿用了这部自动装弹机。

当然它也存在运动部件多、可靠性低的问题，尤其是早期型号，在相当长时间里困扰着T-64A的作战使用。问题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提弹臂向上摆动、弹匣展开的动作繁琐，在行驶中剧烈晃动的炮塔里难以与炮膛轴线对准；二是液压系统机构复杂，故障率高。另外垂直放置的药筒还把炮塔吊篮和车体空间分隔开来，取物不方便，驾驶员进入炮塔时还得移除2个弹匣或者干脆空出2个位置。

于是下塔吉尔设计局在研制T-64的简化型T-72时，另起炉灶设计了一款完全不同的自动装弹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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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72/T-90

> T-72

T-72的炮塔比T-64略窄，难以容纳它的自动装弹机，所以设计师把药筒也改为水平放置，叠放在弹丸之上，两者的托弹筒钢性连接组成炮弹架，没有任何转动部件，结构非常简单。

> 炮射导弹在2种装弹机中的储存形式，左为T-72/T90，右为T-64/T-80

因为药筒的直径超过弹丸，改为卧置后每副弹匣所占据的弧度更大，弹舱容量从28发下降到22发。

下面以T-72/T-90系列中最新的型号T-90M为例，演示一下这种自动装弹机的工作过程。

> T-90M以T-90的车体为基础，采用了不少T-14上的先进技术，包括2A82-1M主炮（带抽烟装置），将作为T-14的低价替代版服役

在T-90M的改进型自动装弹机上，弹丸托弹筒已经延申到炮塔座圈之下，超出了炮塔吊篮的直径，因此它可搭载的弹药长度限制被放宽到800毫米。

装填时提弹机像叉车一样将炮弹架垂直提升，令弹丸对准炮膛，推弹链先把弹丸推进炮膛。

然后整个炮弹架降低一层，使药筒对准炮膛，推弹链再一次把药筒推进炮膛，完成装弹。

击发后退出炮膛的金属底壳会被抛壳机接住，在下一发装填时由电磁铁控制的扭杆从炮塔后方的抛壳口抛出车外。

因为提弹机只有垂直运动，结构变得非常简单，由电动机通过链条驱动，系统故障时还可转动手柄进行人工提弹，可靠性大为提高。全系统包括推弹机的动力都由液压改为电力，在实际操作中几乎从不发生故障。

整个装填过程平均耗时7秒，每分钟射速达到6-8发。但早期T-72的弹库转盘只能单向顺时针旋转，如果选择的弹药正好位于出弹口右侧，转盘需要旋转近一整圈，耗时15秒才能完成装填。在T-72新型号和T-90上，自动装弹机改为双向旋转，最多只需转半圈就能装弹。系统还增加了连续装填模式，在这种模式下主炮击发后将自动装填同种炮弹，大大压缩了装填时间，能够在13秒内连续射击3发炮弹。

综合来看，T-72式自动装弹机有两次推弹过程，射速比T-64式稍低，但可靠性更高，也更安全：因为储弹位置更低，整个圆盘弹仓都密闭在装甲地板之下，只有装弹时才打开出弹口，两侧还能得到负重轮的额外保护。

下图是2种自动装填方式的动画对比：

很多文章谈及转盘式自动装弹机必会拿出海湾战争T-72中弹殉爆后炮塔被掀翻的照片说事，认为这就是低端、不安全、不可靠的代名词，这个看法并不中肯。

T-72的设计对手是更加皮薄馅大的M-60、豹1和沉重的“酋长”，而不是比它晚14年才出现的M1A1。在这些战例中，被击毁的都是伊拉克、叙利亚等国装备的猴版T-72，装甲防护、激光告警、灭火抑爆系统和苏联/俄罗斯自用型号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坦克车组的素质也是相距甚远。

> 伊拉克战争中美军M3步兵战车驶过一辆炮塔被掀翻的T-72

看上去高大上的M1A2出口型交到沙特、科威特和伊拉克的手里，照样被胡塞武装、反政府游击队打得身首异处。几乎被神话的带泄压板尾舱弹舱只能防范小范围的发射药速燃，它位于全车最高的位置，又是炮塔装甲防护最薄弱的尾部，几乎就是放弃了对弹药侧后方的防护，从后半圈射来的RPG或者机枪穿甲燃烧弹都可能将它打爆，令坦克瞬间丧失战斗力。